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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翻了翻德清送来的消息,然后看向一旁正在帮他整理文书的顾小姐,轻声笑道:“看来,盼儿那两个堂兄,还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顾小姐走过来,接过陈清手里的文书看了一遍,然后微
乌镇的雨后清晨,薄雾如纱,缠绕在青石巷与白墙黛瓦之间。陈清离开茶楼时,天光尚未大亮,河面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晨曦,映得乌篷船的剪影如同水墨画中游走的孤舟。他踏过湿漉漉的石板路,两名护卫紧随其后,脚步轻而稳。三人并未从正门出镇,而是绕至西栅后巷,登上一艘早已等候多时的小船。
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头戴斗笠,只道一句:“东家,风向顺,一个时辰到嘉兴码头。”
陈清点头,盘膝坐下,手中握着那枚崔璐冰留下的信物一枚刻有“御”字的铜符,据说是先帝亲赐右都御史的密令凭证,可直通宫禁,无需通报。他轻轻摩挲着铜符边缘,心中却已飞越千山万水,落到了京城那座金碧辉煌却又暗流汹涌的紫禁城。
他知道,自己昨夜送出的那份奏疏,此刻恐怕已在内阁几位相公手中传阅。谢相公为人老成持重,遇事惯会权衡利弊;杨相公刚直不阿,但终究受制于文官集团的整体立场;而那位户部尚书,表面上忧国忧民,实则与江南几大盐商往来密切,账目不清者甚多。至于兵部尚书,更是顽固守旧,视北镇抚司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这场廷议,怕是要吵得天翻地覆。”陈清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船身微微一震,小船驶入一段狭窄水道,两岸芦苇丛生,遮蔽视线。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异响是桨声,却不规律,像是有人仓促划动。
“停船。”陈清低喝。
船夫立刻收桨,小船缓缓靠岸。三人都屏息静听。片刻后,芦苇晃动,一人跌跌撞撞扑出,浑身湿透,脸上满是惊恐,见到陈清一行,扑通跪下:“大人救我我是宁波府衙的文书,姓周我我带了要紧消息”
陈清示意护卫将人扶起,沉声道:“说。”
那人喘息未定,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油纸包裹的信件:“这是这是江禹都指挥使私藏的军报副本原报已被烧毁,但我偷偷抄了一份大人您看,上面写着双屿岛重建基地,每月接应倭船三艘,运入火药、刀剑,换出丝绸、茶叶还有还有杜藩台的名字也出现了,说他每月收受例银八千两,用于掩护走私船只进出杭州湾”
陈清接过信纸,展开细看,目光渐冷。这封信笔迹工整,格式严谨,确系军中文书无疑。更关键的是,其中提及的几处时间节点,与他此前搜集的情报完全吻合。
“你为何要冒死送信”他盯着那文书官。
“因为我弟弟是我弟弟被他们杀了”文书官眼眶通红,“他就因为在账房里多看了一眼,第二天就被说成通匪畏罪投海我不信我知道真相被人压住了听说钦差大人来了浙江,我才拼死逃出来求您替我弟弟讨个公道”
陈清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你放心,此事我记下了。你且随我们去嘉兴,我会安排你暂避安全之处。”
文书官连连叩首,泪流满面。
船继续前行,气氛却已截然不同。陈清坐在船头,手中紧攥那份新得的证据,心中杀机隐现。他原本还想再等一等,看看朝廷反应,再做下一步动作。但现在看来,敌人已经开始杀人灭口,若再犹豫,不知还有多少无辜者丧命。
“加快行程。”他对船夫道,“我要在明日午时前抵达宁波。”
船夫点头,调转船头,顺流疾行。
与此同时,京城。
御书房内,烛火未熄。皇帝一夜未眠,手中正拿着陈清刚刚送达的三千字奏疏,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当他看到“江禹私调亲兵驻守市舶司选址”、“杜藩台勾结豪商伪造税册”、“布政使司三年虚报剿匪战功十二次”等内容时,猛地将奏疏摔在地上,怒喝一声:“欺君罔上,竟至于斯”
站在一旁的姜褚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捡起奏疏,轻声道:“皇兄息怒,此等事虽骇人听闻,但也需核实真伪,方可定夺。”
皇帝冷冷道:“你还信不过陈清他在锦衣卫十年,办案从未出错。若这份奏疏有一句虚言,朕愿亲自下诏贬他为庶民”
姜褚苦笑:“臣不是怀疑陈清,而是担心朝中有人借题发挥,说他挟私报复,煽动圣怒,以逞专权之欲。”
皇帝冷哼一声:“那你说怎么办等他们把东南变成国中之国才动手等他们把市舶司的钱全都装进自家口袋才醒悟”
姜褚低头不语。
这时,门外太监匆匆进来:“启禀陛下,内阁诸位相公已在殿外候见,请求召开紧急廷议。”
皇帝深吸一口气,挥袖道:“宣。”
不多时,谢相公、杨相公、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等人鱼贯而入。谢相公手持玉笏,先行礼,然后开口:“陛下,陈清所奏之事关系重大,牵涉地方大员十余人,若属实,则需严惩不贷;若属诬告,则亦当治其妄言之罪。臣等以为,宜先派巡按御史前往查核,待证据确凿,再行处置。”
兵部尚书立刻附和:“正是北镇抚司无权擅自定罪,更不可凭一面之词动摇边镇军心。江禹乃朝廷委任的都指挥使,岂能因一封匿名信就遭质疑”
杨相公冷笑:“匿名信你可知这封奏疏乃是钦差亲笔,附有原始账册影本、渔民证词、甚至还有阵亡将士家属的血书你们非要等到百姓揭竿而起,才肯相信吗”
户部尚书皱眉:“即便如此,市舶司之事仍须谨慎。如今国库空虚,若贸然设司,又无强兵护卫,反被匪寇劫掠,岂非损兵折将、徒耗钱粮”
“所以才要整顿卫所”杨相公拍案而起,“若连这点胆气都没有,还谈什么中兴大业陛下,老臣恳请您速下明旨,命陈清全权督办市舶司筹建,并授权其节制浙江沿海各卫所兵马,协同剿匪”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兵部尚书几乎跳起来:“荒唐一个锦衣卫出身的钦差,竟能节制五军都督府下属将领这是坏了祖制”
“祖制是用来保江山的,不是用来护贪官的”杨相公毫不退让。
两人争执不下,其余大臣也纷纷加入争论。谢相公试图调和,提议折中方案:由户部派出专员监督市舶司财政,由兵部派遣参将协助剿匪,陈清仅负责监察事务。
皇帝听着听着,忽然起身,走到殿中央,环视众人,声音低沉却极具威压:“你们吵够了没有”
全场顿时安静。
皇帝缓缓道:“朕昨日召见宗人令姜褚,问他如何看待此事。他说了一句话天下之患,不在外而在内;不在海贼,而在人心。你们知道什么意思吗”
无人应答。
“意思是,真正威胁朝廷的,不是那些打着海龙王旗号的小股海盗,而是你们中间某些人,早已和他们穿一条裤子”皇帝猛然提高声音,“陈清的奏疏,朕信因为他不怕得罪你们所有人而你们呢一个个推诿拖延,左一个需核查,右一个宜慎重,实则是想保住自己的好处网”
群臣低头,无人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