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见母亲神色恍惚,抿了抿嘴,到底没再往下说。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他磨好墨,铺开纸,提起笔来练字,动作沉稳得不像个少年。朱麦笔坐在一旁剥豆子,指尖翻飞,却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心里头像被什么轻轻挠着。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也是这般坐在灶前剥豆,爹在院子里劈柴,娘在锅里煮着稀饭。那时节,天光还亮,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墙上贴的旧年画。她记得那画上是个穿红袄的小孩抱着鲤鱼,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如今想来,那样的日子竟像是隔了几辈子的事。
“娘。”小安忽然放下笔,“您说,人为什么非得读书”
朱麦笔手一顿:“怎么问这个”
“学堂里有人说,咱们这种人家的孩子,读再多书也没用。就算考中秀才,也进不了官场;就算进了官场,也斗不过那些世家子弟。还不如早点学手艺,种地、打铁、跑商路,实实在在挣口饭吃。”
朱麦笔沉默片刻,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碗里,轻声道:“那你信吗”
小安摇头:“我不信。米夫子说,读书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明理。明白是非,知道善恶,哪怕一辈子耕田种地,也能活得清清楚楚,不被人骗,也不骗自己。”
朱麦笔笑了:“米夫子说得对。”
她顿了顿,又道:“可你也得知道,有些人说这些话,是真为你好,怕你白费力气;有些人说这些话,是怕你将来比他们强。你要分得清。”
小安点头,重新蘸墨落笔,写的是论语里一句:“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村子里陆续亮起了灯。何氏提着个篮子过来,里面是刚蒸好的红薯,热腾腾地冒着气。
“给你们送点心来了。”她进门就笑,“听说小安今天又被夫子夸了连着三日写字第一,连镇上来的公子都比不过。”
朱麦笔不好意思地笑:“哪有那么神,就是肯下功夫罢了。”
何氏坐下来,看着小安写字,叹口气:“这孩子心性稳,比我小时候强多了。我那时候啊,见了纸笔就头疼,现在想想,真是耽误了。”
朱麦笔低声道:“您当年要是能念书,肯定比谁都强。”
“那是没法子的事。”何氏摆摆手,“家里穷,姊妹多,女孩子念书就是浪费钱。如今不一样了,只要肯学,总有出路。”
她看了眼篮子里的红薯,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吗刘大人最近在庄子里办了个义学,专收贫家子弟,不收束,连笔墨纸砚都由庄上供给。”
朱麦笔一怔:“真的”
“千真万确赵东石进城时亲眼看见榜文贴在衙门口。说是每月初一考试,前十名还能领米粮补贴。不止本村的,外村的也都赶着去报名呢。”
小安停下笔,转过身来:“义学在哪”
“就在庄子西边新修的那排房舍,原先说是给屯粮用的,现在改成了学堂。听说请的是城里退下来的儒学教谕,学问深得很。”
朱麦笔心头一热:“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她立刻看向小安:“你要不要去试试”
小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迅速敛去:“我已经在镇上学堂了再说,那边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我去不合适吧”
“胡说”何氏拍腿,“你爹活着的时候是猎户,你娘守寡拉扯你长大,你说你不穷谁穷再说了,人家又没说不让别处的孩子去只要你愿意考,就能报。”
朱麦笔握住儿子的手:“娘支持你去考。不管你考上考不上,至少试试看。这是机会,错过了,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小安终于点头:“那我去看看。”
当晚,母子俩翻出旧衣裳整理了一番。朱麦笔把攒下的两吊钱悄悄塞进小安的包袱里:“万一要买什么资料,或是路上吃饭,别委屈自己。”
小安没推辞,只重重应了一声:“嗯。”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小安便背着包袱出发了。朱麦笔送到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久久未归。
这一去便是三天。
第三日下午,小安回来了,肩上扛着一个大布包,脸上带着少见的笑意。
“娘,我考上了。”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整套崭新的笔墨纸砚,还有三册课本和一件青色学子服。
朱麦笔愣住:“第几名”
“第一名。”小安低头笑了笑,“夫子说我文章写得扎实,字也工整,破格录为首席弟子,每月额外补助五十斤米。”
朱麦笔一下子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她不是哭穷日子终于有了盼头,而是忽然意识到她的儿子,真的长大了,而且走得比她想象中更远。
当天晚上,多青树一家专门过来祝贺。彩娟抱着新生儿,笑着说:“咱们村里总算出了个头名学子,往后说起槐树村小安,可不能再说是那个没爹的孩子了。”
赵东石也来了,带来一瓶自酿的桂花酒:“将来考中举人,这酒就得换成状元红了。”
众人哄笑,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只有朱麦笔一个人,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灶前,翻看着小安带回的课本。她一字不识,却用手指一笔一划地描摹着书页上的字迹,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儿子未来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老话:“寒门若无读书种,百年终究归荒草。”
如今,她家有了读书种。
几天后,朱红杏悄悄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是写给云康的,附着一张亲手画的识字图卡,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天地人,你我他”。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姑姑不能常来看你,但心里天天想着你。你要乖乖听话,好好吃饭,等你能写字了,姑姑教你写第一笔。”
朱麦笔看完,鼻子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