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叶洲的春日风,裹着溪河的湿意,漫过连绵的青山,落在山脚下的大伏书院。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风里带来的阴湿,撞在书院山门的浩然气屏障上,彻底消散。
山门处立着丈高的石碑,是文庙圣人亲题的“大伏书院”四字。
金色的浩然正气顺着笔画漫出来,刚正凛冽,撞得阿要的虚影猛地一晃。
他现在是一缕残魂,身形薄得像春日里将散未散的晨雾,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藏着十二境剑修刻在骨子里的桀骜。
阿要单手下意识按向胸口,半透明的手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青光。
他这虚影之躯,被浩然气扫过时,泛起极淡的涟漪。
若非剑一以本体古剑时刻护着,单是这碑上的浩然气,就能让他这缕残魂瞬间受损。
虽自身有“魂不灭”特性加持,但残魂受损也极其难受,如同刀割。
他俩离开骊珠洞天已经半月之多。
为了做实“身死道消”的假象,剑一彻底锁死了阿要所有的天机气机。
好处是天地查无此人,代价是,酆都无法感知接引。
他成了悬在阴阳两界之间的孤魂。
人间阳气磨魂,幽冥无门可入。
“好重的规矩气。”
阿要轻声道,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剑一悬在他身侧,像一道旁人永远看不见的影子。
他抬眼扫过整座书院,指尖捻过一缕飘来的浩然气,眉头微挑,泠声道:
“满书院都是死的圣贤规矩,唯独缺了那位君子的活气,他不在。”
阿要微微颔首,他当然早已知晓那位君子的秉性和作风。
在书院讲学授徒,不符合他的性子,但在这里相遇的几率很大。
阿要飘进山门,剑一寸步不离地跟着。
主道两侧,古柏苍劲,枝叶间都浸着淡淡的浩然气。
敞着门的讲堂里,一位老夫子站在众学子面前讲《亚圣经?公孙丑上》,正讲到:
“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声音抑扬顿挫,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廊下有学子摇头晃脑跟读着,有学子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人在书桌上反复写着:
“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八个字。
还有两个抱着书卷的学子凑在一起,压着声音嘀咕。
说那位又离院半月,怕是回来又要被山长罚抄百遍《亚圣经》...
没人能看见这两个悄无声息的闯入者。
阿要两人穿过讲学堂、先贤祠,停在了藏书楼前。
楼门虚掩,里面飘出的浩然气,比别处更浓,却也更温和。
阿要顿住,目光投向楼内。
“进去看看?”剑一偏过头看他,继续道:
“说不定能找到关于残魂入冥的记载。”
阿要点了点头,飘进了藏书楼。
书架层层叠叠从地面堆到屋顶,最醒目的位置整整齐齐摆着数十套《亚圣经》注本。
从先贤释读到当代山长批注,应有尽有。
其余儒家经典、阴阳法理、山河妖物谱分列两侧,琳琅满目。
可他是残魂,碰不到任何实物,连翻开书页都做不到。
剑一撇了撇嘴,抬起小手,指尖弹出一丝的虹色剑气。
剑气轻柔得像一缕风,拂过书架上的古籍。
古籍被一页页缓缓翻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也没有惊动楼外值守的学子。
“天机屏蔽下,释放的剑气,也就这点用处了。”剑一嘴上说着嫌弃的话。
控制的剑气却分毫不差,专挑那些标注着“阴阳”“幽冥”的古籍翻找。
当翻到书架最底层的一本泛黄孤本时,阿要的目光猛地定住。
某处书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若有异类,浩然不存,酆都不纳,唯佛门因果可渡,莲光可引。”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佛门?莲花天下?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记下了。”剑一指尖一收,剑气消散,那本古籍缓缓合上,恢复了原样:
“真要是没办法,只能按照这个路子找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实在不行,咱俩冒险点,劈开界壁,直接去。”
阿要笑了笑,没接话,转身飘出了藏书楼。
他知道,一但出手,动静太大,剑一再怎么遮盖天机,也毫无意义。
他俩一直飘到后山的君子居,依旧没有那位君子的踪迹。
倒是路过一处偏殿廊下时,听见两个学子压着声音闲聊,脚步下意识顿住。
“...山长气得把砚台都摔了,说他放着圣贤书不读,天天往外跑。”
“还能去哪?守着那位夫人呗,师命是让他监视,他倒好,快把自己盯成望夫石了。”
“嘘!小声点!这话要是被山长听见,咱俩得罚抄一百遍《亚圣经》!
“那位年轻君子没丢了四端之心,山长也就是嘴上骂,心里根本没真怪他。”
“就是动心了呗...”
两个学子嬉笑着跑远,阿要飘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
阿要刚要转身,身侧的剑一忽然停住,指向半开的偏殿窗户,声音压得很低:
“里面有东西,快被浩然气压碎了。”
阿要飘过去,透过窗缝往里看。
殿内供奉着历代先贤的牌位,香火缭绕,浓郁的浩然气几乎凝成实质。
角落的供桌底下,一只巴掌大的狸猫小妖正瑟瑟缩缩地蜷着。
浑身灰毛炸成一团,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渗着淡金色的血。
一双眼睛却透着极亮的鎏金色,眼看就要被浩然气压得魂飞魄散。
它的鼻尖微微动着,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像刚出生的幼猫,听得人心头发紧。
“误闯进来的,”剑一抱着胳膊,语气没什么起伏:
“再待会,连渣都剩不下,浩然正气杀妖,天经地义,你别多管闲事。”
阿要看着那只连动都动不了的小妖,沉默了片刻。
他自己也是被困住的孤魂,被天机屏蔽锁在天地缝隙里。
太懂这种走投无路的滋味。
他甚至能从小妖的呜咽里,听出和自己一样的、不肯认命的倔强。
方才讲堂里老夫子讲,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大抵便是如此了。
“帮它一把。”阿要开口,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剑一撇了撇嘴,却还是抬起手,指尖弹出一道剑气。
剑气悄无声息,在浓郁的浩然气里撕开一道缝隙。
刚好够小妖钻出去,又不会惊动殿内的阵法。
剑一还额外加了一缕极淡的剑意,覆在小妖的伤口上,暂时止住了它的流血。
那狸猫小妖先是一愣,鎏金色的眼睛猛地看向窗缝的方向。
随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顺着缝隙窜出窗外。
它没有立刻跑远,而是对着阿要的方向,把小脑袋贴在地上。
规规矩矩磕了三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像是道谢。
临走前,它停下脚步,对着阿要的虚影,鼻尖轻轻一喷。
一缕细如尘埃、泛着鎏金光的魂念印记飘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阿要残魂的缝隙里。
这印记淡到几乎没有气机,连阿要自己都未曾察觉,唯有剑一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微光。
剑一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后了然。
魂念印记竟然裹着一缕特殊气息,难怪它可以在如此重的浩然之气下,存活这么久。
小妖一溜烟窜进山林,没了踪影。
阿要却懵了,扭头看着剑一,疑惑道:
“它怎么看得到我?!”
“我不得让它见见救命恩人是啥样子吗?还能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