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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2章玄牌同源,蛊卵暗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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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的豆油灯猛地晃了一下,豆大的火苗缩成一粒火星,昏黄的光在墙上晃出扭曲的影子,像无数只贴在土墙的手,正顺着斑驳的墙皮往下滑。挂在墙上的《黄帝内经》拓片被风卷得哗哗响,人体穴位图上的经络线,在晃动的光里像活过来一样,缠成了一团乱麻。

赢玄摊开的手掌还悬在身前,掌心那两枚跟了他十二年的淡红印记,正以一种近乎灼烧的温度发烫。麻意顺着腕骨爬上去,沿着十二正经窜遍全身,连指尖捻了半宿的通脉针,都跟着微微震颤——这枚磨得发亮的玄铁针,是他七岁生辰时师父送的,握了五年,针身的纹路都被他的指尖磨平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抖得几乎要从指尖滑落。

山路上的喊叫声已经冲到了医馆门前,杂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带着哭腔的嘶吼声,混着风雪撞在门板上,比后院的叩门声还要刺耳。

“赢小郎中!您开门!您看一眼啊!真的是一模一样!”

“全村人都看见了!那掌印就跟从您手上拓下来的一样!您给我们个说法!”

“之前的人命案是不是跟您有关系?!您说啊!”

昨夜才刚压下去的敬畏与感激,在“山魈化身”的恐慌里碎得一干二净。村民的嘶吼里带着歇斯底里的恐惧,拍门的声音哐哐作响,单薄的木门晃得厉害,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得四分五裂。

阿芷瞬间白了脸。

她反手抓过灶台上压药包的铜铲,那铜铲被她常年握在手里,木柄磨得光滑发亮,此刻却被她攥得咯吱作响。她几步冲到前门边,背死死抵着门板,对着外面的人连连摆手,嘴里发出呜呜的急声,细白的脖颈绷得紧紧的,想替赢玄辩解,可越急越发不出完整的音节,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的左手下意识按在怀里,隔着粗布衣裳,能摸到那支小小的梅花银簪——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也是她半年前躲在死人堆里,拼了命护下来的东西。只有摸到这支簪子,她才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黑炭嗷呜一声窜到她脚边。

这只虎头蛇身的虎蛟,是师父半年前从后山陷阱里捡回来的,平日里贪吃贪睡,偷摸啃了师父珍藏的百年山参,都敢梗着脖子跟师父瞪眼,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此刻却把整个身子弓成了一团,浑身的黑毛炸得根根竖起,额头那片淡金色的鳞片都亮了起来。它对着门外发出凶狠的低吼,蛇尾狠狠抽打着青石板地面,划出几道浅浅的印子,却半步都没离开赢玄身边三尺远。喉咙里的低吼带着颤音,显然门外翻涌的恶意、还有那掌印里的诡异气息,让它本能地感到了致命的危险。

只有柜台后的扁鹊,依旧坐在圈椅里。

膝头摊着那本泛黄的线装医书,书页停在《素问·脉要精微论》那一页,纸页边缘被他的指尖磨得发毛。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枯瘦的手指轻轻扣着书页,仿佛门外的天翻地覆、后院的诡异叩门,都和窗外刮过的风雪没什么两样。只有扣着身侧百草乾坤箱的另一只手,指节微微收紧,箱身刻着的九曲纹路,在昏暗的豆油灯光下,泛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冷光。

那只上了锁的箱子,师父背了一辈子,从来没在他面前打开过。赢玄八岁那年偷偷摸过一次,被师父罚在雪地里站了三个时辰,抄了一百遍先祖遗训。也是那一次,他才知道,先祖当年就是因为心善破了规矩,免费给秦国宗室的政敌治病,落得个通敌的罪名,全族差点被灭,只能避祸终南山。

从那以后,“先定契约,再谈治病”这八个字,就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赢玄缓缓收了手掌,指尖把那枚昨夜从张郎中尸身上搜来的黑色玄铁牌,按回了怀里。他没动,脚依旧牢牢钉在医馆堂屋的青石地上,半步都没往门边凑,更别说踏出那道隔开了医馆与外面纷扰的青石门槛。

这道门槛,是赢氏先祖从咸阳城带出来的青石凿成的,在医馆门口立了一百多年,上面刻着肉眼看不见的九曲纹路,是赢氏七代传人的护命符。师父说过,只要他站在门槛里,守住自己的规矩,就没人能破得了这道屏障。

外面的拍门声、叫骂声越来越凶,已经有几个红了眼的汉子,开始用肩膀撞门了。单薄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吱呀乱响,木屑簌簌往下掉。

阿芷急得浑身发抖,回头看向赢玄,红红的眼睛里满是哀求。她比谁都清楚,被人污蔑成山魈化身,在这封闭的终南山里,意味着什么——村民们能因为恐惧,活活把他打死。她想让他说句话,哪怕只是解释一句,也好过任由村民们这样猜忌、叫骂。

赢玄却只是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指尖捻着那枚通脉针,指腹摩挲着针身上磨平的纹路,针身稳稳的,没有半分晃动。他抬眼,看向那扇晃动的木门,声音清冽,像山涧里刚化的冰棱子,音量不大,却硬生生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外面每个人的耳朵里:

“想让我给说法,就把你们说的门板、尸身、所有证物,全都抬到廊下。”

“想查真相,就按我的规矩来。要么,把东西抬过来,我在医馆里验。要么,你们现在就散,等着所谓的山魈,挨家挨户索命。”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情绪,既没有被污蔑的愤怒,也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腾的油锅里,外面瞬间就安静了。

风雪还在刮,呜呜地卷过医馆的屋檐,静得能听到雪粒打在门板上的沙沙声,还有门外人粗重的、带着怒气的喘息声。

过了十几秒,外面传来王二柱粗哑的声音。那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平日里靠上山砍柴为生,他娘去年冬天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是赢玄几针下去救回来的。此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恐惧:“小郎中……您……您真的不出来看看?那现场……我们不敢动啊……”

“就是啊!门窗全从里面反锁着,我们一动,怕破坏了线索!”

“您就出来一趟!就一趟!我们给您磕头了!”

外面又响起了稀稀拉拉的下跪声,还有额头撞在雪地里的闷响。

赢玄的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是那句话,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要么,把东西抬过来。要么,另请高明。”

他的话像一道铁门,死死焊死了所有的退路。

村民们在外面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王二柱咬了牙,闷声喊了一句:“好!按小郎中的规矩来!我们去抬!都给我搭把手!把尸身、门板,还有现场的东西,全给小郎中抬过来!谁也别乱碰!碰坏了线索,谁担着!”

外面的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来,又渐渐往山下远去,医馆门前,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有后院的叩门声,还在不疾不徐地响着。一下,又一下,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阿芷终于松了口气,手里的铜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扶着门板,顺着墙滑了下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眼泪还在掉,却对着赢玄露出了一个带着哭腔的笑,细白的脸上还沾着灰尘,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赢玄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铜铲,递回她手里,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麻布——那是他平日里擦银针用的,洗得发白,软和得很。他把麻布递给她擦眼泪,指尖带着常年握针磨出的薄茧,因为常年泡在药汤里,带着淡淡的艾草香,温度不高,却很稳,声音也放轻了些:“别怕。门闩插着,进不来。”

阿芷接过麻布,用力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净,攥着铜铲,又走到了后院的门边,背靠着门板站定。她的背挺得笔直,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慌乱,只剩下坚定。她要守好这扇门,守好这间医馆,守好唯一给过她一口热饭、一处容身之地的人。半年前她没能护住自己的家人,这一次,她拼了命也要护住想护的人。

赢玄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医馆门外,雪地里跪着的那个人身上。

李默。

昨夜那个假冒卫鞅信使的人,两个护卫被门槛的阵法反噬而死,他自己身上的子蛊没了母蛊压制,随时都会发作。此刻他正瘫在雪地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刚才村民们闹成那样,他连头都没敢抬一下,生怕赢玄一个不高兴,就不管他的死活。

他本来是栎阳城驿站的驿卒,半个月前,甘龙府的人抓了他的老娘和三岁的儿子,逼他来终南山办这件事。他不想干,可他没得选,一家人的命都握在人家手里。他看着赢玄的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藏不住的愧疚——他知道,自己是来害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的。

赢玄走到门槛边,依旧没踏出去半步,只是垂着眼,看着雪地里的李默,声音冷了下来:“抬起头来。”

李默浑身一颤,连忙抬起头,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又带着藏不住的恐惧,对着赢玄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雪地里的石头上,咚咚作响:“小郎中!您有什么吩咐!您问!我什么都说!绝无半句假话!求您救救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想死啊!”

“我只问你三件事。”赢玄的指尖捻着通脉针,针尖泛着冷光,对着李默的方向,“答得清楚,诊金到位,我解你身上的子蛊。答得含糊,有半句假话,你现在就滚,等着蛊虫啃光你的五脏六腑,落得和张郎中一样的下场。”

“我答!我什么都答!您问!”李默忙不迭地点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子都往前凑了凑,却不敢碰那道门槛。昨夜两个护卫浑身发黑、惨叫着死去的样子,还刻在他脑子里,他连靠近都不敢。

“第一,”赢玄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腰间的腰牌上,“方郎中是什么人?他在甘龙府,到底是什么身份?”

李默咽了口唾沫,不敢有半分隐瞒,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声音抖得厉害,却字字清晰:

“方郎中是甘龙大人安插在终南山的总接头人!我们这些人,包括死了的张郎中,全都是他的下线!炼蛊的方子、下毒的时机、杀人的手法,全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他在甘龙府待了快二十年了,是甘龙大人的心腹,专门负责用巫蛊帮甘龙大人处理见不得光的脏事!二十年前秦国宗室里好几起灭门案,都是他动的手!就是……就是半年前,栎阳城那个医官满门被灭的案子,也是他带人干的!”

赢玄的指尖猛地一顿。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后院门边的阿芷。

小姑娘的身子瞬间就僵住了,握着铜铲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嘴唇咬得通红,嘴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眼里的泪又涌了上来,却死死憋着没掉下来,眼神里满是刻骨的恨意,连身子都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她的左手死死按在怀里的梅花簪上,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了掌心,掐出了几道血痕都没察觉。

半年前,她的父亲,秦国宗室里那位掌医事的医官,就是因为撞破了老世族用巫蛊害人的事,被满门灭族。她躲在死人堆里,亲眼看着那个脸上带疤的男人,一刀杀了她的母亲,而那个男人,就是方郎中。

她把那张脸刻在了骨子里,半年来,她每天夜里都会梦到那个场景,每次都会被吓醒,却从来没跟赢玄和师父说过。她怕给他们惹麻烦,也怕自己想起那些绝望的日子。

赢玄收回目光,指尖的通脉针微微收紧,针身的冷光更盛了。他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声音里的冷意更重了,像淬了冰:“第二,他手里,是不是有一块和这个一模一样的玄铁牌?”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从张郎中身上搜来的黑色玄铁牌,指尖一挑,玄铁牌悬在门槛前,上面的九曲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冷光。这牌子是陨铁所铸,入手冰凉,哪怕揣在怀里,也带着一股散不去的寒意,和他掌心的印记,有着说不清的同源气息。

李默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忙不迭地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是!是!他手里确实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我们这两块,都是他给的!我这块在怀里!我给您拿!”

他说着,忙不迭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抖抖索索地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块黑色玄铁牌,大小、纹路、材质,和赢玄手里的那块,分毫不差。他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门槛边,不敢越雷池半步。

赢玄指尖一勾,银针带着一股巧劲,把那块玄铁牌勾了过来,落在自己手里。两块玄铁牌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玉石相击,余音绕耳。他掌心的淡红印记,瞬间又烫了起来,像是有火在皮肉底下烧,麻意顺着指尖窜遍了全身。

“三块合在一起,就是黑水潭底下密室的钥匙,对不对?”赢玄看着手里的两块玄铁牌,声音冷了下来,“那密室里,到底有什么?”

“是!是!三块合在一起,才能打开密室的石门!”李默连忙点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那炼蛊的窝点,就在黑水潭底的密室里!没有三块牌子合在一起,根本打不开石门!”

“密室里除了炼蛊的器具、养蛊的陶罐,还有甘龙大人和六国巫祝往来的密信!还有好多刻着怪纹路的青铜片!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方郎中从来不让我们碰!他说那些青铜片,是从黑水潭底的上古古墓里挖出来的,是炼蛊的根本,宝贝得很,谁碰就剁谁的手!”

赢玄的眉头皱了起来。

青铜片,怪纹路。

和玄铁牌上的九曲纹路,是不是同一种?和他掌心的印记,是不是也同源?

他刚想再问,后院的叩门声又响了。还是一样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刚好敲在心跳的间隙里。这一次,叩门声更近了,不是通往后院的院门,是后院里,扁鹊的房门。

阿芷的身子又是一僵,握着铜铲的手再次收紧,黑炭也转过身,对着后院的方向,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却没了刚才的凶狠,反而多了几分本能的畏惧。它能闻到,那扇门后面的气息,和赢玄掌心的印记,是一样的,却更庞大,更深邃,像一潭望不到底的深渊。

赢玄却没回头。

他知道师父在里面,那扇门,师父不想开,没人能打开。从昨夜到现在,师父全程没有出手干预,只在关键时候提点一句纯医理的话,就是要让他自己走这条路,自己守自己的规矩,自己破自己的局。师父说过,医道这条路,终究要自己走,别人替不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默身上,问出了第三个问题,声音里的冷意更重了,像寒冬里的风,刮得人骨头疼:“最后一件事,方郎中为什么要在凶案现场,留下和我掌心一模一样的掌印?他怎么知道我掌心有这个印记?”

这句话一出,李默的身子猛地一颤,眼神瞬间躲闪起来,支支吾吾地,不敢看赢玄的眼睛,头又埋了下去:“我……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赢玄挑了挑眉,指尖一松,两块玄铁牌落回怀里,手里的通脉针微微一转,针尖对着李默的方向,“看来,你不想要这条命了。”

“我说!我说!”李默瞬间就慌了,连忙抬起头,对着赢玄狠狠磕头,额头撞在雪地里的石头上,瞬间就流了血,染红了面前的白雪,“是方郎中让做的!是他!”

“他说……他说您掌心的印记,是天生的幽渊印,和黑水潭底的东西同源!只要把掌印拓在凶案现场,就能让村民以为您是山魈化身,借村民的手杀了您,就能断了甘龙大人的麻烦!”

“他早就盯上您了!半年前您师父把您带回医馆,他就知道您掌心有这个印记了!他偷偷摸进过医馆后院三次,都是半夜来的,就为了看清您掌心的纹路!有一次还被您师父撞见了,被打了出去,断了三根肋骨,可他还是不死心!”

“这次的连环案,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您来的!张郎中失手,也是他算好的!就是要逼您露面,把脏水全泼到您身上!他说,只要您死了,幽渊门就永远打不开,甘龙大人的位置,就坐得稳!”

赢玄的指尖,猛地收紧。

半年前,就盯上他了?

他掌心的印记,除了师父、阿芷,从来没有外人见过。方郎中不仅知道,还偷偷摸进过医馆后院三次?师父撞见了,却从来没跟他说过?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柜台后的扁鹊。老者依旧坐在那里,枯瘦的手指轻轻翻着手里的医书,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只有翻书的手指,在书页的某一个页码上,轻轻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山下又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村民们回来了。

十几个汉子,抬着三具盖着白布的尸身,还有两个汉子,抬着一块卸下来的木门,跌跌撞撞地冲了上来。一个个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恐惧,裤腿上全是雪水和泥污,棉鞋都湿透了,冻得脚指头通红,却不敢放慢半步。

“小郎中!我们回来了!尸身和证物,全带来了!”

“现场我们都看好了!一点都没乱碰!就把尸身、门板,还有屋里的药箱、木盒,全给您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