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6章黑水寒潭,沉船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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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刻还卷着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的寒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里的温度骤降,呵气成冰,连呼吸都能在肺里留下刺骨的寒意。赢玄掌心的幽渊印,像被扔进了滚沸的油锅,烫得钻心,连带着十二正经里的气血,都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
不是活尸冲撞的杂乱震动,是从地脉深处传来的、整齐划一的震颤,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终南山的地底下,缓缓苏醒。黑水潭方向的黑色光柱,已经粗得能捅破天际,半边天都被染成了化不开的墨色,无数细碎的黑色蛊虫,像黑雪一样,从阴云里簌簌落下,沾到雪地上,瞬间就把白雪融成了腥臭的黑水。
阿芷死死攥着赢玄的衣袖,小脸煞白,左手按在怀里的梅花银簪上,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那股让她窒息的恶意,正顺着地脉,从黑水潭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像半年前灭门那一夜,裹着血腥味的寒风,一模一样。
黑炭整个身子弓成了拉满的弓,额头的金鳞片亮得刺眼,却对着黑水潭的方向,不敢发出半点低吼,只敢用脑袋死死蹭着赢玄的裤腿,喉咙里滚着压抑的呜咽。它天生对阴邪浊气敏感,黑水潭方向传来的气息,像一座万古冰山,压得它连呼吸都费劲。
围在旁边的王家村村民,瞬间就炸了锅,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对着黑水潭的方向,跪倒了一片,嘴里念念有词,全是求神拜佛的话,眼里满是灭顶的恐惧。
“山魈……真的是山魈现世了!”
“完了!全完了!血祭要开始了!我们都要死了!”
“赢小郎中!您快想想办法啊!救救我们!救救终南山!”
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哭嚎起来,扑过来要抱赢玄的腿,却被黑炭一声低吼,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再往前凑半步。
赢玄没动。
他垂着眼,指尖捻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通脉针,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慌乱,也没有心软,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十二年来刻在骨子里的医者本能,让他哪怕在天塌地陷的关头,也依旧守着「对症施治、寻根溯源」的死理。
他抬眼,扫过跪倒一片的村民,声音很淡,却像冰珠砸在青石上,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哭嚎:“都闭嘴。”
雪地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村民都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希冀,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想活,就按我说的做。”赢玄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依旧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第一,里正带三个人,把村里所有活尸、染蛊的尸身,全部拖到村外的坑里,用烈酒焚烧,生石灰掩埋,一点残渣都不能留,敢私藏、敢隐瞒者,出了事,我不治。”
“第二,剩下的人,把全村所有门窗封死,门口撒上我给的驱蛊药粉,所有人待在屋里,不许外出,不许碰任何不明来源的东西,不许给任何陌生人开门,违者,出了事,我不治。”
“第三,从现在起,王家村所有和巫蛊相关的东西、方郎中巫咸的余党,全部查出来,所有证据、证词,等我从黑水潭回来,一丝不落,全部交给我。这三条,就是你们付的诊金,能做到,我保王家村周全。做不到,现在就各安天命。”
村民们瞬间就反应过来,一个个连忙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没有半分犹豫。
“我们答应!全答应!”
“赢小郎中您放心!我们一定按您说的做!绝无半句隐瞒!”
“您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们全靠您了!”
里正连忙爬起来,带着人去处理尸身,剩下的村民也纷纷散去,按照赢玄的吩咐,封门窗、撒药粉,之前乱成一团的王家村,竟然很快就有了秩序。之前他们只知道哭嚎、求神拜佛,现在有了明确的章法,心里的恐惧,也散了不少。
赢玄看着他们散去,转身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包好的九枚玄铁针,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把九块拼合完整的青铜残片,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这九块残片,是打开九宫密室的关键,也是目前唯一能摸清幽渊门秘密的线索。
“你留在村里,帮着里正照看村民,处理伤口。”赢玄看向身边的阿芷,声音放轻了些,“黑水潭太危险,我带黑炭去就行。”
阿芷用力摇了摇头,把怀里的梅花银簪掏出来,紧紧攥在手里,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对着赢玄竖了竖大拇指,然后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他身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一双红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水潭的方向,摆明了要跟他一起去。
她的左手,在赢玄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着字。指尖冰凉,却很稳。
“我,跟你,一起。”
“我爹的,线索,在那里。”
赢玄看着她,没再拒绝。
他太清楚这姑娘的性子了,看着软,骨子里却犟得很。半年前她能从灭门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躲在终南山的雪地里,靠吃草根树皮活下来,就不是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人。他只是把怀里剩下的驱蛊药粉,全都塞给了她,又把自己贴身带的护心镜,解下来系在了她的腰间。
“跟紧我,不许乱跑。”赢玄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一旦有异动,就点燃药粉,我立刻就到。”
阿芷用力点了点头,把药粉小心翼翼地收好,紧紧跟在了他身侧,手里的短刃握得死死的,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只剩下坚定。
黑炭也嗷呜一声,窜到了最前面,对着黑水潭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凶狠的低吼,做好了探路的准备。哪怕它再怕那股阴邪气息,也绝不会让赢玄一个人去冒险。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往黑水潭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山路,越来越难走。之前的积雪,已经全部融化了,路面泥泞湿滑,到处都是黑红色的血污,还有被啃得残缺不全的尸身,大多是终南山各个村落的村民,显然是想逃出山,却在路上被活尸截住了,死状凄惨。
越往黑水潭走,空气里的蛊虫腥气就越浓,阴邪浊气也越重。路边的树林里,黑漆漆的,时不时传来活尸的嘶吼声,还有蛊虫蠕动的滋滋声,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这一行人,却不敢靠近赢玄身上散发出的炽热气血气息。
掌心的幽渊印,时不时发烫一次,每一次发烫,都对应着一处阴邪浊气的源头。赢玄能清晰地感知到,整个终南山的阴邪浊气,都在往黑水潭的方向汇聚,那里,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蛊巢,一个吞噬一切的深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是十几个,脚步很轻,几乎被风声盖住,却逃不过赢玄的耳朵。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人的身上,带着和巫咸同源的母蛊气息,是巫咸的余党,甘龙府的巫祝。
黑炭瞬间炸了毛,对着树林里发出凶狠的低吼,蛇尾狠狠抽打着地面,做好了战斗的准备。阿芷也瞬间握紧了短刃,挡在了赢玄身侧,身子微微发颤,却没往后退半步。
“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赢玄停下脚步,指尖捻着银针,声音冷得像冰,“出来。”
树林里没有动静。
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哗啦声,还有极轻的咒语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紧接着,四周的景象,突然变了。
原本泥泞的山路,瞬间变成了赢氏医馆的院子,熟悉的艾草香扑面而来,扁鹊坐在柜台后,对着他招手,阿芷蹲在院子里晒草药,黑炭趴在门槛上晒太阳,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赢玄的脚步,没有半分移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望。眼前的医馆,看似天衣无缝,可柜台后的扁鹊,手指的姿势不对,师父翻书,从来都是用食指扣着书页边缘,而不是中指;阿芷晒草药,从来都是把药草摆得整整齐齐,而眼前的药草,杂乱无章;黑炭趴着的时候,从来都是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而不是缩在怀里。全是破绽。
闻。空气里的艾草香,看似和医馆里的一模一样,却少了一味当归的香气,多了一丝极淡的曼陀罗气息,是幻蛊的味道。
问。他指尖的银针,轻轻敲了敲身边的树干,声音清冽:“巫咸都死在我手里了,你们这些余党,就这点本事?”
没有回应。
眼前的幻境,突然变了。
医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血海,无数活尸从血海里涌出来,方郎中、巫咸,还有那些被他杀死的巫祝,一个个面目狰狞地朝着他扑过来。而他的身边,阿芷被活尸撕碎,黑炭被蛊虫啃得只剩骨架,扁鹊倒在医馆的柜台后,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五脏六腑全空了,和落霞村的死者一模一样。
阿芷的惨叫声,黑炭的呜咽声,师父的叹息声,在他耳边此起彼伏,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心里。
可赢玄依旧没动。
他闭着眼,指尖捻着银针,体内的气血缓缓运转起来。十二正经里的血液,像烈火一样流转,掌心的幽渊印亮起淡红色的光,和他的气血完美契合。
切。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幻境里的所有声音、所有景象,都是靠蛊虫散出的气息催生的,而蛊虫的源头,就在四周的四个角落,四个阵眼,四个躲在暗处的巫祝。
“九针定魂,破幻驱秽。”
赢玄低喝一声,指尖的四枚银针,瞬间飞了出去,精准地扎向了树林四个角落的阵眼。只听四声惨叫传来,银针精准地扎进了四个巫祝的百会穴,炽热的气血顺着银针冲进他们体内,里面的幻蛊瞬间就被震死了。
眼前的幻境,瞬间烟消云散。
依旧是泥泞的山路,四周的树林里,四个巫祝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黑血,眼看就活不成了。还有十几个巫祝,从树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骷髅法杖,脸上画着诡异的符文,一个个眼神阴狠地盯着赢玄,像盯着猎物一样。
为首的巫祝,穿着黑色的长袍,脸上的符文和巫咸一模一样,手里的骷髅法杖,刻着和玄铁牌同源的九曲纹路。他看着赢玄,眼里满是贪婪和阴狠:“赢小郎中,果然名不虚传,连我布的九曲幻阵,都能这么快破掉。”
“甘龙府的人?”赢玄的指尖,捻着剩下的五枚银针,声音冷得像冰。
“不错。”为首的巫祝嗤笑一声,手里的法杖往地上一顿,四周的地面,瞬间亮起了密密麻麻的九曲纹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蛊阵,把赢玄三人团团围在了中间,“巫咸大人没完成的事,就由我来完成。赢玄,乖乖跟我们走,交出玄铁牌和青铜残片,自废修为,我们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不然,这整个终南山的百姓,都要给你陪葬!”
他身后的巫祝,也纷纷举起了法杖,嘴里念起了诡异的咒语。蛊阵瞬间亮起了黑色的光,无数黑色的蛊虫,从地面的纹路里钻了出来,像潮水一样,朝着赢玄三人涌过来,腥臭的气息瞬间填满了整个树林。
阿芷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却依旧死死握着短刃,挡在了赢玄身侧。黑炭也发出一声凶狠的嘶吼,额头的金鳞片射出一道金光,挡住了最前面的一波蛊虫,可蛊虫太多了,金光瞬间就被虫潮淹没了。
赢玄却没慌。
他看着围上来的巫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像看一群跳梁小丑:“主动造恶,滥杀无辜,按我的规矩,不治。不仅不治,我还要清了你们这些毒瘤。”
话音落下,他体内的气血,瞬间疯狂翻涌起来。刚刚打通了大半滞涩的十二正经,在这一刻完全运转起来,血液像奔腾的江河,在经脉里飞速流转,发出隐隐的雷鸣之声。心念动,则气血动,气血动,则针气动。
“九针通脉,以血破蛊!”
赢玄低喝一声,指尖剩下的五枚银针,瞬间全部飞了出去。这一次,不是分散布阵,而是五针合一,以他的本源气血为引,形成了一道锋利的、炽热的针芒,直直地朝着为首的巫祝冲了过去。
针芒所过之处,所有的蛊虫瞬间化成了黑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地面的蛊阵,瞬间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纹路,寸寸碎裂。
为首的巫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然有这么强的力量。他想躲,想操控蛊虫挡住针芒,可针芒已经锁定了他体内的母蛊气息,他根本躲不开。
“噗嗤”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