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江山少年长歌行 > 第二章 残局如棋

天光彻底放亮时,林默已将屋子简单收拾了一遍。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塌落的瓦片和断木堆在墙角,浸湿的书籍摊在窗边晾着,那锭十两的银子和退婚书并排放在桌上,在晨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一个是冷硬的金属,一个是脆弱的纸张。

他换了身勉强干净的旧衣,用冷水洗了把脸。铜镜里的人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再涣散。林默对着镜子,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他需要习惯这张脸,习惯这个身份。

肚子在叫。

昨天那碗稀粥早已消化殆尽,胃里空得发慌。林默拿起桌上那十枚铜钱,掂了掂。万历通宝,每枚重约一钱,十枚就是一两银子。这是原主全部的家当,也是他现在唯一的流动资金。

他将铜钱揣进怀里,又看了眼那锭银子,最终没动。

苏家的补偿,他收下了,但不会用。至少现在不会。这是一种微妙的坚持,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推门而出。

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隙里积着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邻居陈婆家的门紧闭着,想来是早早出门做工了。巷子尽头就是秦淮河,河面上漂着薄雾,几条早起的渔船正在撒网,渔夫赤着脚站在船头,动作娴熟。

林默沿着河岸向西走。

记忆里,这个方向通往金陵城最热闹的市集——三山街。原主很少去,因为那里东西贵,他买不起。但现在的林默需要去看看,看物价,看民生,看这个时代的真实面貌。

走了约莫一刻钟,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三山街到了。

街道不宽,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绸缎庄、茶叶铺、当铺、药房,幌子在晨风中摇晃。更多的则是路边摊贩,挑着担子,推着板车,吆喝声此起彼伏。

“刚出笼的肉包子——三文钱一个!”

“新鲜的青菜——两文钱一把!”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蒸包子的面香,炸油条的油味,鱼腥,汗臭,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檀香气。

林默在人群中慢慢走着,眼睛像镜头一样,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米行前聚了最多的人。高大的木制米柜后,伙计拿着木斗,正从麻袋里舀米。柜台上挂着小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

“粳米:一斗六十文”

“糙米:一斗五十文”

林默脚步顿了顿。

记忆中,原主父亲在世时,粳米一斗不过三十文。这才几年,翻了一倍。

人群在骚动。

“又涨了!前天不还五十五文吗?”一个提着布袋的老汉嚷嚷。

“爱买不买!”伙计头也不抬,“就这个价,明日说不定还得涨。”

“凭什么涨?”

“辽东打仗,运粮的船都征去运军粮了!南边的米还没到,能有的吃就不错了!”

“可这也太贵了……”

抱怨声,争执声,叹息声。有人骂骂咧咧地离开,有人咬咬牙,掏出铜板,接过那少得可怜的一斗米。

林默继续往前走。

茶馆门口,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正在高谈阔论,声音很大,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

“朝廷年年加征辽饷,江南税赋已重如泰山,再这般下去,民何以堪?”

“听说那奴酋努尔哈赤已建宫室,定法制,俨然国中之国!”

“熊廷弼经略辽东,本有起色,却被那帮言官攻讦去职,可叹!可恨!”

“慎言,慎言……”

林默从他们身边走过,听见“努尔哈赤”四个字时,眼皮跳了跳。

果然,辽东的阴影,已经蔓延到了这江南繁华地。

他拐进一条窄巷,这里更多是卖旧货的地摊。破陶罐,缺腿的凳子,生锈的剪刀,还有……书。

一个老头蹲在墙角,面前铺了块破布,摆着十几本旧书。书页泛黄,有的还被虫蛀了。

林默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本。是《大学衍义补》,讲治国之道的,但版本很旧。又拿起一本,是《农政全书》的残卷,只有中间几册。

“小哥,买书?”老头抬起头,脸上皱纹深刻,眼睛浑浊,“都是好书,便宜卖了。”

林默翻了翻那本《农政全书》,里面讲的是农时、水利、种植,正是他需要的。他抬头问:“这本怎么卖?”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十文。”

三十文,三斗糙米的价格。

林默摇摇头,放下书。他全身上下只有十文钱。

老头见他动作,又压低声音:“小哥若是真想要,十五文,不能再少了。这书……不吉利,没人买。”

“不吉利?”

“写这书的徐大人,在朝中不受待见,听说要罢官了。”老头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他的书,谁还敢要?我也是急着用钱,不然就烧了。”

徐大人?徐光启?

林默心中一动。徐光启,明末科学家,著《农政全书》,精通西学,提倡实学。在历史上,他确实几起几落,因与传教士交往过密、推崇西学而被朝中保守派攻击。

“这书,我要了。”林默说,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十文钱,“但我只有十文。”

老头盯着那十枚铜钱,又看看林默洗得发白的衣衫,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就当结个善缘。十文就十文吧。”

林默付了钱,接过那本残卷。书不厚,纸张粗糙,但字迹还算清晰。他小心地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块炭。

刚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摊子角落里还有个小册子,封面已经没了,纸页散乱。他顺手拿起,翻了翻。

是手抄的塘报摘录,字迹潦草,但内容让林默瞳孔一缩。

“万历四十四年七月,建州奴儿哈赤攻叶赫,明军坐视……”

“四十四年九月,辽阳大旱,米价腾贵,民有菜色……”

“四十五年正月,山东流民入南直隶,沿途劫掠……”

这些零散的记录,像是某个小吏或书办私下抄录的,不成系统,但信息量很大。林默快速翻看着,直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稍显工整的字:

“辽东事,不可问矣。”

笔迹沉重,墨色深黑,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

“这本……”林默看向老头。

“这个啊,”老头摆摆手,“别人丢我这儿的废纸,你要就拿去,不值钱。”

林默点点头,将小册子和《农政全书》残卷一起收好。站起身时,腿有些麻,眼前也黑了一下——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

他扶着墙站稳,深吸几口气。饥饿感更强烈了,胃里像有只手在抓。

(承)

巷子口飘来面食的香气。

是个卖烧饼的摊子,炉火正旺,面饼贴在炉壁上,烤得金黄酥脆。摊主是个中年汉子,围着油腻的围裙,正用铁钳夹饼。

林默走过去。“烧饼怎么卖?”

“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汉子头也不抬。

林默掏出两文钱,递过去。汉子接过,夹了个热腾腾的烧饼给他。饼不大,但很厚实,表面撒了芝麻,烤得焦香。

林默就站在摊子旁,小口小口吃着。饼有点干,但很顶饿。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继续观察。

摊子前人来人往。有穿着绸衫的商人,捏着铜板买饼,动作随意。有短打的脚夫,掏出汗湿的铜钱,数了又数,才买一个,蹲在路边狼吞虎咽。还有衣衫褴褛的孩童,眼巴巴地盯着炉子,被摊主挥手赶开。

“去去去,别挡着做生意!”

孩童跑开了,却没走远,躲在墙角,眼睛还盯着炉子。

林默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饥饿感稍缓,但身体依旧乏力。他需要营养,需要休息,需要尽快让这具身体恢复健康。

但钱从哪里来?

那锭银子不能用,十文钱已去两文,剩下八文,连明天的烧饼都成问题。

他需要找个营生。

可原主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而他这个现代灵魂,学的历史学,在这个时代,能做什么?去茶馆说书,讲四百年后的世界?还是去衙门当师爷,用现代知识处理古代公务?

都不现实。

正思忖间,街口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人互相搀扶着走过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背着破烂的包袱,赤着脚,脚上满是血泡和泥垢。眼神麻木,动作迟缓,像一群失去魂魄的影子。

是流民。

摊主和行人纷纷避让,有人掩住口鼻,有人露出嫌恶的表情。

“又是北边来的……”

“听说山东大旱,颗粒无收。”

“官府不是设了粥棚吗?怎么还到处乱跑?”

“粥棚?那点稀粥,够谁吃?”

流民们走过烧饼摊,那个躲在墙角的孩童忽然冲出来,扑到一个妇人脚下,抱着她的腿,哭喊着:“娘,我饿……”

妇人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孩子,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的饼子,塞到孩子手里。孩子抓过饼子,拼命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妇人拍着他的背,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

林默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他见过流民。在史书里,在文献中,在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描述里。“饿殍遍野”“人相食”“十室九空”……这些词他读过无数次,但直到此刻,当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当饥饿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才真正明白,那些词意味着什么。

妇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空洞,麻木,深处却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人”的、微弱的光。那光在哀求,在挣扎,在一点点熄灭。

林默的手伸进怀里,握住了剩下的八文钱。

铜板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可以走过去,把钱给她。八文钱,能买四个烧饼,或许能让他们多活一天。

但然后呢?

这条街上有多少流民?三山街外,金陵城外,整个南直隶,整个大明,又有多少流民?他救得了一个,救得了十个,救得了成千上万吗?

而且,给了钱,他自己怎么办?明天吃什么?后天呢?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眼前的虚空,忽然泛起了微光。

那卷“山河图”,无声无息地展开了。

依旧是古朴的卷轴,悬浮在意识的中央。但这一次,卷轴上的字迹,清晰了许多。

灵光:1

可解锁:

识人之明(需灵光10)

过目不忘(需灵光50)

体魄强健(需灵光100)

……

灵光从0变成了1。

是因为……改变了苏婉卿对他的“彻底轻视”?

林默想起昨天在苏府,他平静地退回银子,只取回玉佩。那一刻,苏婉卿眼中的意外。

是的,原主若在,或许会痛哭流涕,会苦苦哀求,会愤而撕毁退婚书。而他的冷静和克制,改变了苏婉卿对他的看法——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就是“改变他人命运轨迹”?

不,这还远远不够。

林默抬头,看向那对母子。妇人已经拉着孩子,继续向前走了,背影佝偻,渐渐被人群吞没。

他松开握着铜钱的手。

八文钱,救不了他们的命。但或许,有别的办法。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也更有效的办法。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转)

林默要去的地方,是金陵城的粮市。

不是零售米铺,而是大宗粮食交易的场所,位于城南的运河码头附近。那里有来自湖广、江西的粮船,有本地的大粮商,也有官府设的常平仓。

他要看看,粮食到底缺到了什么程度。

越往南走,流民越多。

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是成群结队。他们蜷缩在屋檐下,桥洞里,城墙根。有的在乞讨,有的在发呆,有的已经奄奄一息。空气里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气味——汗臭,霉味,还有……死亡的气息。

路边偶尔有施粥的棚子,排着长长的队。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依旧有人为了一碗粥推搡、哭喊、厮打。

林默绕过一群争夺粥碗的流民,加快脚步。

转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运河到了。

宽阔的河面上,桅杆如林。大大小小的船只停靠在码头,脚夫们扛着麻袋,喊着号子,在跳板上来回穿梭。岸上,是连绵的仓库,高大的木门敞开着,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麻袋。

这里是金陵城的命脉之一。

江南的粮,两淮的盐,苏杭的绸,江西的瓷,都要从这里集散。

但今天,码头的气氛有些不对。

没有往常的喧嚣,反而有种压抑的寂静。脚夫们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唉声叹气。粮仓门口,几个掌柜模样的人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脸色凝重。

林默走到一个蹲在墙根的老脚夫旁边,学着他的样子蹲下。

“老伯,今天怎么没活干?”

老脚夫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面生的年轻人,摆摆手:“没活了,没活了。粮船都被截了,还干什么活?”

“截了?谁截的?”

“还能有谁?官府呗。”老脚夫压低声音,“说是辽东急需军粮,南直隶的漕粮要先紧着北边。这几日到的十几条粮船,还没卸货就被官军押走了,说是征用。”

“那粮商能答应?”

“不答应能怎样?官府打了白条,说是以后补。以后?哼!”老脚夫啐了一口,“粮商也不是傻子,剩下的船都不敢靠岸了,停在江上观望。没粮,我们这些卖力气的,喝西北风去?”

林默沉默。

军粮征调,粮商惜售,市面缺粮,米价飞涨——逻辑链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