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江山少年长歌行 > 第五章 夜雨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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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打在瓦片上,啪嗒,啪嗒,声音细碎,像远处传来的更鼓。林默躺在竹床上,没有睡着。他在想白天的事。

三十斗糙米,二十三个流民。

他花了十两银子,换来了“灵光+2”,以及“识人之明解锁进度2/10”的提示。山河图依然高悬在意识深处,卷轴上的字迹比昨天清晰了些,但那些灰色的能力条目依旧无法触碰。

值得吗?

从功利的角度看,似乎不值得。十两银子,在这个时代不是小数目。苏家给的“补偿”,他本该用来改善生活,置办衣物,买些好书,甚至打点关系,为将来的科举或者别的出路做准备。

但他用来买了米,给了那些素不相识的流民。

而且,他还给他们布置了一个“任务”——观察,记录,十天后回报。

这很荒唐。一群流民,大多不识字,饿得只剩一口气,能观察出什么?记住什么?

可林默就是做了。

不仅仅是为了那点“灵光”。

更是因为,当他站在米行门口,看着那些麻木的眼睛,听着那个孩子的哭声,他没办法转身离开。

那个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那个读过《明史》《万历十五年》《饥饿的盛世》的灵魂,知道这些人在历史书上会被简化成什么——“流民数十万”“饿殍遍野”“人相食”。几个冰冷的字,概括了无数人的生死。

可当他真的站在他们面前,看到他们褴褛的衣衫,瘦骨嶙峋的手,空洞而绝望的眼神时,那些文字忽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改变不了历史。

但至少,在历史碾过之前,他可以给其中几个人,一口饭,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希望。

窗外,雨声渐密。

哗啦啦,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屋顶。风也大了起来,从窗户的破洞灌进来,带着雨丝的湿气,屋子里迅速变冷。林默把薄被裹紧了些,竹床在风里微微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

他想起父亲那封信。

“北望烽烟暗蓟州,书生空有杞人忧。秦淮歌舞升平日,谁见流民塞道愁?”

那个老书生,在生命的最后时光,还在忧国忧民,还在为看不见的“流民”发愁。而他这个儿子,今天真的见到了“流民”,给了他们一点实实在在的帮助。

父亲若在天有灵,是会欣慰,还是摇头苦笑,觉得儿子太傻?

林默不知道。

雨越下越大。

屋顶开始漏水。起初只是一两处,水滴沿着椽子的缝隙渗下来,落在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泥点。渐渐地,漏的地方多了,滴滴答答,此起彼伏,像一首杂乱无章的曲子。

林默坐起身,摸黑找到那个破陶盆,放在漏得最厉害的地方。水滴落在盆底,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点亮蜡烛。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屋外是漆黑的夜,狂暴的雨,屋里是摇曳的烛火,和越来越密集的滴水声。

这房子,确实不能住了。

等天晴了,得想办法修一修。可修房子要钱,要材料,要人工。他剩下的钱,买了那本《舆地纪胜》残卷,又给了流民,现在是真的身无分文了。

明天去见周夫子,是唯一的机会。

那封父亲的信,是投石问路的石子。能激起多大的涟漪,他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得去。

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不祥的“嘎吱”声。

那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在暴雨的喧哗中,依然清晰得刺耳。

林默抬头。

屋顶正中,那根最粗的横梁,在摇晃。不是整体的摇晃,而是中间某处,在重压和潮湿的双重侵蚀下,终于撑不住了。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木屑簌簌落下,混着雨水,落在林默脸上。

他瞳孔一缩,猛地从床上滚下来。

就在他滚落地面的瞬间。

“轰——!!!”

横梁断了。

不是整根断裂,而是中间大约三尺长的一截,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中,彻底折断。连带着上面的椽子、瓦片、泥灰,像天塌了一角,轰然砸落!

砸落的位置,正是他刚才躺的竹床。

竹床在重击下瞬间四分五裂,碎竹片和稻草四散飞溅。断梁、碎瓦、泥块堆积成一座小山,雨水顺着缺口倾泻而下,在地上汇成浑浊的水洼。

烛火在气浪中剧烈摇晃了几下,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屋外闪电偶尔划过时,才能看清那一片狼藉。

林默趴在地上,心脏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碎瓦和泥块砸在他身上,生疼。但他顾不得这些,在黑暗和混乱中摸索着,确认自己四肢完好,没有重伤。

然后,他看向那张竹床——或者说,竹床曾经在的位置。

如果他没有及时滚下来,现在已经被埋在下面了。

必死无疑。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这太巧了。

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在他躺下的时候断。偏偏在他滚开之后断。

是运气?

还是……

他想起山河图上那行字:“改变一人之命途,启一线之灵光。”

他今天改变了二十三个流民的命运——至少是暂时的。他给了他们米,给了他们十天的喘息之机。

那么,这“一线之灵光”,是否也在冥冥之中,改变了他自己的命运?

比如,让他在横梁断裂的前一秒,鬼使神差地滚下了床?

林默不知道。这想法太玄,没有证据。但在这个穿越、系统都存在的世界里,什么事都有可能。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浑身湿透,沾满泥浆,狼狈不堪。但比起被埋在那堆废墟下,这已经好太多了。

闪电再次划过。

借着那一瞬的光,他看清了屋里的情况。

屋顶塌了大约四分之一,断梁斜插在废墟中,雨水如瀑布般灌进来,地上已经积了寸许深的水。他的床没了,桌子被砸歪了,凳子倒在水里,那个旧木箱——被埋在废墟的边缘,箱盖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泡在泥水里。

书。

林默心里一紧,踉跄着走过去。

木箱被断梁砸中一角,箱体裂开,里面的衣服、书籍全泡了水。他跪在泥水里,伸手去捞。

《四书章句》湿透了,封皮脱落,纸页黏在一起,一碰就碎。《千家诗》泡得发胀,墨迹晕染开来,再也看不清字。《时文正宗》更惨,直接断成两截。

这些是原主最珍贵的东西,是他苦读十几年的全部家当。

现在,全毁了。

林默的手停在半空,雨水顺着指尖滴落。

他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画面:寒冬腊月,蜷在破被里就着微弱的灯光读书,手指冻得通红;盛夏酷暑,在蚊虫的叮咬下一遍遍抄写范文,汗水滴湿纸页;父母去世后,抱着这些书,像抱着最后的希望……

现在,这些“希望”,成了一堆废纸。

林默沉默地跪在泥水里,任由雨水浇在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他忽然动了。

不是去捞那些已经没救的书,而是伸手,探向木箱的箱底。

箱底是实木的,很厚,但被水泡了这么久,又挨了重砸,接缝处已经松动了。林默用力扳住一块木板的边缘,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掀!

“咔嚓!”

木板被硬生生撬开,露出下面的夹层。

夹层里没有进水,因为上面有一层油布。油布包着什么东西,方方正正的。

林默扯开油布。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黄麻纸,没有署名,但封口用蜡封着,蜡印是一个简单的“林”字。信很厚,摸起来不止一张纸。

他拿着信,就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看清了信封上的字。

没有收信人,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小字,写在信封的背面:

“文澜兄亲启。若弟不在,可由小儿林默转交。”

字迹是父亲的,和箱底那封信一模一样。

但这一封,显然更早。信封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林默的心跳加快了。

父亲的信,不止一封。

那封藏在箱底夹层、没有寄出的信,是绝笔,是托孤。

那这一封呢?

是什么时候写的?写了什么?为什么也藏在箱底?

他撕开蜡封。

信纸很厚,有七八张。字迹密密麻麻,是父亲一贯的工整小楷。但和那封绝笔信的沉痛悲凉不同,这封信的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急切,一种不甘,一种想要倾诉却无人可诉的压抑。

“文澜兄如晤:

自金陵别后,已五载矣。兄在国子监,著述等身,名动江南;弟困于乡塾,碌碌无为,每思之,愧怍无地。然近日所闻所见,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故冒昧修书,望兄勿怪。

弟近日得闻,辽东事急,甚于往昔。奴酋努尔哈赤,已统一建州、海西诸部,拥兵数万,其势已成。而朝廷应对,犹是敷衍塞责。辽东督抚,或庸懦无能,或贪贿枉法;九边将士,粮饷拖欠,器械朽坏。如此局面,一战必溃!

更可忧者,非止辽东。陕甘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数十万,嗷嗷待哺。而地方官吏,仍强征暴敛,民变已现端倪。东南沿海,倭寇虽平,然红毛夷船日渐猖獗,窥我海疆。朝中诸公,忙于党争,于边事、民瘼,置若罔闻。

弟一介布衣,人微言轻,明知大厦将倾,却无力回天。唯将所见所闻,所思所虑,录于笔端,寄于吾兄。兄在国子监,或可联络有志之士,上书言事,唤醒朝野?

另,近日偶得一本奇书,名《泰西水法》,乃西洋传教士所著,详述水利机械、农田灌溉之法。其法精妙,颇可借鉴。然书中言及‘地圆之说’‘四行原质’,迥异于我中华圣学。弟反复研读,疑信参半。若兄得暇,可寻此一观,或有所得。

又及,小儿林默,年已十三,资质中庸,然性情敦厚。弟欲教其经世实学,非仅科举章句。奈力有未逮,恳请兄得便时,加以指点。此子乃弟唯一骨血,若能成器,弟死亦瞑目。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北望金陵,不胜依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