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江山少年长歌行 > 第十一章钟山寻踪

午后,两匹瘦马驮着林默和徐明远,出了金陵城南门。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守门的兵卒打着哈欠,见是两个书生模样的人,本欲挥手放行,目光却在徐明远那匹马的褡裢上停了停。那里面鼓鼓囊囊,装着象限仪、书册,还有一些干粮。

“站住。”一个老兵油子模样的伍长横过锈迹斑斑的长枪,拦住去路,“出城何事?路引拿来。”

徐明远显然没经历过这个,愣了一下,看向林默。林默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从袖中摸出两串铜钱——每串五十文,是刚从国子监预支的“笔墨钱”——不动声色地塞到伍长手里。

“军爷辛苦,学生二人是国子监的,奉师长之命,出城勘察地理,为修纂《南直隶舆地志》采集些山水形胜。”林默语气恭敬,又指了指徐明远,“这位是徐公子,徐光启徐大人的侄孙。”

伍长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脸色稍缓,但听到“徐光启”的名头,也只是撇撇嘴,显然并不太当回事。一个远在上海的官儿,管不到金陵城门。

“勘察地理?”伍长斜着眼,“带这么些东西?打开看看。”

林默心里一沉。象限仪是泰西物件,若被这些兵痞看见,少不得又是一番盘问勒索。他正想再塞点钱,徐明远却有些恼了,他到底年轻气盛,又是世家子弟,何曾受过这等刁难。

“此乃公务!你们……”他话没说完,被林默在背后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林默脸上笑容不变,又加了一串钱:“军爷,都是些笔墨纸砚,还有测量用的寻常工具。您看这天色不早,我们还得赶路,行个方便?”

三串钱,一百五十文,足够这几个兵卒去喝顿小酒了。伍长终于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早说不就完了?读书人就是磨叽。去吧去吧,早些回城,天黑闭门,可不等你们!”

长枪挪开,两人赶紧牵着马出了城门洞。

走出去几十步,徐明远才愤愤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也如此!”

林默没接话,只是翻身上马。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明末卫所废弛,军饷拖欠,这些守门兵卒全靠盘剥过往行人捞点外快,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跟他们讲道理,不如给钱实在。

两人策马沿着官道向南。秋日的阳光还算和煦,照在收割后的稻田上,留下一片片枯黄的稻茬。远处,钟山如一道青黑色的屏风,横亘在天际。山势连绵,林木蓊郁,在午后阳光下显出几分沉静。

“慎之兄,你确定钟山有矿脉迹象?”徐明远策马并行,问道。他依然沉浸在寻矿的兴奋中,刚才城门的不快很快被抛在脑后。

“家父早年游历时,曾记录钟山某些谷地岩层奇特,有黑石可烧,疑似石炭(煤)露头。只是当时无人重视。”林默一边回忆着后世南京周边的矿产分布(依稀记得有煤、铁),一边谨慎地组织语言,“我也只是推测,需实地勘验。不过,即便没有上好矿脉,若能找到可作燃料的石炭,于附近百姓冬日取暖,也是善事。”

“石炭也好!”徐明远点头,“《矿冶全书》中说,石炭火力持久,胜于木柴。若易于开采,确是一利。慎之兄心怀民生,明远佩服。”

两人说着话,渐渐离开官道,走上通往钟山的小路。路越来越窄,两旁是荒草和灌木。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破败的村落,土墙坍塌,了无生气。田间几乎不见人影,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游荡。

“人都哪去了?”徐明远有些诧异。

“或逃荒,或进城了。”林默淡淡道。他目光扫过那些荒田,心里想着山神庙里那五十张等着吃饭的嘴。粮食,是眼下最大的难题。

又走了一段,小路分叉。一条向上通往山林深处,一条沿着山脚蜿蜒。林默勒住马,四下张望。

“慎之兄,走哪边?”徐明远问。

林默没立刻回答。他跳下马,假装查看地面。实际上,他正集中精神,试图“感受”山河图的提示。自从接下“安民”任务,他隐隐觉得,在某些关键时刻,山河图会给予模糊的指引。

果然,意识中,那副卷轴微微波动,卷轴上代表“安民”任务的文字,似乎指向了山脚那条路的方向。

“这边。”林默指了指山脚小路,“沿山脚走,或许能发现岩层断面,便于观察。”

两人牵着马,沿小路前行。走了约莫一刻钟,林默忽然停下,蹲下身。

路边的草丛里,半掩着一只破口的粗陶碗,碗沿有干涸的糊状物痕迹,旁边还有几处凌乱的脚印。

徐明远也看到了:“有人在此歇脚?”

“不止一个。”林默用手指丈量了一下脚印的大小和深浅,“至少五六人,有男有女,有成人有孩童。脚印很新,应该是今天留下的。”他站起身,望向脚印延伸的方向——正是小路前方,隐约能看见林木掩映间,露出一角破败的飞檐。

是山神庙。

林默心头一紧。流民们已经到了,而且,就在前方。

他看了一眼徐明远。徐明远脸上只有好奇,没有怀疑。他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不是矿脉,而是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民。

该怎么解释?

又走了百十步,山神庙的全貌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很小的庙,不知供的什么神,早已荒废。庙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残破不堪,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庙前的空地上,或坐或卧,聚着几十号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是那批流民。

他们显然也听到了马蹄声,纷纷抬起头,望过来。当看到林默时,一些人脸上露出惊喜,但更多的,是看到徐明远这个陌生书生时的警惕和不安。人群骚动起来,窃窃私语。

老者从人群中快步走出,迎了上来,看到徐明远,也是一愣,目光询问地看向林默。

林默翻身下马,对老者点点头,然后转向徐明远,坦然道:“明远兄,实不相瞒。我先前在城中,见这些乡亲流离失所,心中不忍,便让他们暂避于此。今日借勘察之名出城,一是为践诺,为他们寻条活路;二来,钟山矿脉之说,也非虚言。只是眼下,需先安置好他们。”

徐明远完全愣住了。他看看林默,又看看那群眼神麻木中带着期盼的流民,最后目光落回林默脸上。震惊、不解、甚至一丝被欺骗的愠怒,在他眼中闪过。

“慎之兄,你……你为何不早说?”徐明远的声音有些干涩。

“若早说,明远兄可还会随我出城?可还会借我书册仪器?”林默直视着他,目光清澈,“此事于法不合,于理有亏。我本不欲牵连明远兄。但事已至此,钟山或许真有矿脉,而这些人,也确是亟待救助的生灵。是去是留,是报官是相助,全凭明远兄一念。”

他将选择权,交还给了徐明远。

空气仿佛凝固了。流民们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这两个书生。老者更是额头冒汗,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个陌生书生的一句话,可能决定他们的命运。

徐明远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他是个纯粹的学者,醉心学问,不谙世事。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卷入如此麻烦又危险的事情——私聚流民于城外,这是可大可小的罪名。

但眼前这些人的惨状,又是如此真实。那些瘦得脱形的脸,那些空洞无助的眼睛,那些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单薄身躯……与他平日所见金陵城内的繁华锦绣,恍如两个世界。

他又看向林默。这个相识不久的朋友,衣衫朴素,目光却坚定沉稳。他为了这些人,甘冒风险,甚至“利用”了自己。

是愤怒地掉头离去,回城将此事告知师长或官府,划清界限?

还是……留下来,看看这个与众不同的林慎之,到底想做什么,又能做到哪一步?

徐明远想起叔祖徐光启信中的话:“学问之道,当用于实政,泽被生民。”也想起林默之前谈及“实学”时眼中那簇不一样的火光。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那丝愠怒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探究的神情。

“慎之兄,”他开口道,声音恢复了平静,“你既信我,邀我同来,我若此时离去,岂非不义?这些乡亲……确实可怜。只是,慎之兄打算如何安置?此地荒僻,缺衣少食,非长久之计。”

流民们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老者更是感激地看向徐明远,又看向林默。

林默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知道,徐明远这一关,暂时过了。

“多谢明远兄。”他郑重拱手,然后转向流民,提高声音,“诸位乡亲,这位是徐公子,是我的好友,也是来帮助我们的人。从今日起,我们不必再躲躲藏藏,但也不能坐吃山空。我有言在先:留在此地,须守规矩,须出力劳作。我会设法筹措粮食,但你们也要凭双手,为自己挣一口饭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愿意留下的,我林默必不负所托。想另寻出路的,我也不强留,可领三日口粮自行离去。如何?”

流民们互相看了看。最后,在老者的带领下,众人纷纷跪下。

“我们听公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