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从梅溪村到凛城,大货车走了整整三天。车身糊满灰褐色的泥污,只有挡风玻璃被雨刷刮出一片勉强透亮的区域。陈夏蜷在副驾角落,脸贴着结满冰花的车窗,透过没被冻住的缝隙,第一次看清这座城市。没有山,只有望不见头的平原和灰扑扑的楼。天空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低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路旁庞大的烟囱像巨人的手指插向天空,喷吐着大团大团白色的浓烟,还没散开就被狂风撕碎。马路宽得离谱,两侧堆着脏兮兮的黑雪。重型卡车接连呼啸而过,卷起的雪泥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到了。”驾驶座上的男人把烟头往窗外一弹,踩了一脚刹车。伴随着刺耳的气刹声,车头猛地顿挫了一下,停在了满是煤渣的路边。副驾驶的车门被推开,一股混着煤灰味和柴油味的寒气瞬间灌了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陈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怀里破旧的书包。“丫头,下车吧。”司机刘叔是个热心肠,但也是个急脾气,这会儿正赶着去前面的物流园卸货,“你妈给的地址就在这儿。看见前面那个红牌子没疾风物流就那儿。叔还得赶时间排队进场,就不送你进去了啊。”陈夏没说话,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她笨拙地爬下高高的货车踏板,脚刚沾地,就被结冰的路面滑得踉跄了一下。刘叔从后座把那个快赶上她人高的蛇皮袋行李扔了下来,“砰”的一声砸在路边的黑雪里。“行了,快进去吧,外头太冷了。”大货车喷出一股黑烟,轰隆隆地开走了,很快消失在灰色的雾霾里。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像是野兽在低鸣。陈夏站在路边,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那是由废弃厂房改造的一排二层楼,突兀地立在城郊的路旁。几家商铺和汽修厂混杂其中,而正中那两扇蓝色卷帘门,一扇紧闭,一扇半掩着,像巨兽半张开的嘴。门头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红底白字招牌疾风物流配送中心。那几个字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边缘已经泛白起皮,像这座城市一样粗糙、坚硬。陈夏吸了吸鼻子,试图把即将冻出来的鼻涕吸回去。她穿着一件极不合时宜的粉色薄棉袄,是在梅溪村的外婆给做的,在南方的湿冷里还能顶一顶,到了这零下二十度的凛城,简直像张纸一样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了里面灰色的起球线衣。下身是一条单薄的黑色校裤,脚踝露在外面,已经被凛城的风吹成了青紫色。太冷了。这种冷是物理攻击,没有任何缓冲。陈夏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被扔进了冰窖里,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她拖着那个沉重的蛇皮袋,一步一滑地挪到那扇半掩的卷帘门前。里面黑洞洞的,堆满了像山一样的棕色纸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胶带、纸板和机油混合的特殊味道。似乎并没有人在。陈夏不敢进去。她怕黑,也怕生人,更怕自己走错了地方。妈妈在电话里说过,会在门口等她。可现在,这里只有风声和偶尔路过的重型卡车。她在门口呆立片刻,找了个避风的角落,默默将蛇皮袋竖起来,自己缩进袋子和墙之间的夹缝里,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蜗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凛城的冬天,下午四点半就开始黑天了。路灯昏黄地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就在陈夏感觉脚趾已经失去知觉,眼睫毛上都结了一层霜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辆改装过的蓝色三轮车,像一头失控的野牛,贴着路边的积雪一个漂移,车尾甩起一片泥点子,嚣张地停在了物流站门口。车还没停稳,驾驶座上就跳下来一个少年。他脸看上去年纪与她相仿,身形却比她高很多,骨架已经撑开,像北方野地里疯长起来的一棵小白杨。更令人惊讶的是,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他竟然敞着身上的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袖子随意地撸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精瘦有力,上面青筋微凸,还蹭着一道黑乎乎的机油印。少年满头热气,手里拎着一大串钥匙,哗啦啦作响。陈潮今天心情不太好。年底快递爆仓,又临时出了一车加急海鲜件的问题,他爸和张姨不得不赶去隔壁市救火,他一个人顶了两个人的活,送完南区的最后一百件货,感觉腰都要断了。刚下车,他就看见了门口那团粉色的影子。陈潮皱了皱眉,天生的领地意识让他对出现在家门口的陌生人充满了警惕。他迈着长腿几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墙角的陈夏。“喂。”少年的声音刚进入变声期,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语气很不耐烦:“取件的”陈夏被吓得猛地一抖。她抬起头,迎上一张棱角分明、眼神不善的脸。微微上挑的眼睛亮得锐利,正死死盯住她。陈夏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死死抱着怀里的书包,惊恐地看着他,然后僵硬地摇了摇头。“不是取件的”陈潮眉头拧得更紧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穿得土里土气,身上的粉棉袄旧得都快包浆了,脸也冻得跟个猴屁股似的。“那是寄件的”陈潮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瞥了眼她怀里的书包,“东西呢打包了吗”陈夏还是摇头。她紧紧抿着唇,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陈潮的眼睛,只想把自己缩进墙缝里。陈潮的耐心彻底告罄。他忙了一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本来就烦躁,现在还要跟个哑巴在这儿猜谜语。“不取也不寄,你杵这儿当门神啊”陈潮“啧”了一声,怀疑眼前是个偷窃或者碰瓷的。临近年关,附近多了不少借小孩博同情,偷窃碰瓷的事儿。他不禁语气变得恶劣起来:“起开起开,别挡道。这儿是大车进出的地儿,待会儿被撞了可没人管你。”说完,他不再看陈夏,转身上了三轮车,熟练地把车倒进仓库,然后“哐当”一声拉下了半扇卷帘门,准备锁门走人。陈夏被那声巨响吓得缩了缩脖子,本能地抱着书包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出了大门口的位置,但依然没有走。她不敢走。刘叔说妈妈就在这儿,这是她唯一的指望。陈潮上了仓库二楼,从暖瓶倒了杯水,晾温了几口灌下,又胡乱啃了半个面包,便抱起篮球出了门。谁知一下楼,转头就看见那团粉色的身影还缩在仓库门口。她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整个人像个被遗弃在路边的破布娃娃,还在那儿瑟瑟发抖。陈潮无语了。他双手插兜立在台阶上,朝路口扬了扬下巴:“喂,听不懂话让你走远点。待会儿天黑透了,这片儿全是野狗。”陈夏还是不说话。她只是抬起那双湿漉漉的、像受惊小鹿一样的眼睛,飞快地看了陈潮一眼,随即又迅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被雪水浸透、正在往外渗水的单鞋。那一眼,看得陈潮莫名心里一堵。隔壁传来了好友李浩的喊声:“潮哥快点场子占好了,再不来就被洗浴中心那帮孙子抢了”“催命啊来了”陈潮不耐烦地吼回去。他转身想走,可是迈出去的脚却怎么也落不实。这鬼天气,零下十几度,那土包子穿的是什么玩意儿而且看她那一动不动的架势,估计是真没地儿去。陈潮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新买的篮球鞋,踩在雪里都觉得有点凉。她那双破布鞋,怕是早就透心凉了。“操。”陈潮低骂了一声,停下脚步,烦躁地抓了抓那头硬茬茬的短发。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门口。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属于少年的热气和压迫感扑面而来,陈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了冰冷的墙砖上,闭上了眼睛等待挨骂。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没有来。“哗啦”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大门被用力推了上去。仓库里昏黄的灯光洒了出来,带着一丝暖意,照亮了陈夏脚下的那一小块黑雪。“进来。”陈潮松开手,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下巴往仓库里面扬了扬,语气依然很冲。陈夏愣住了,不太相信地看着他,没敢动。“看什么看真听不懂人话”陈潮眉梢一扬,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让你进来等着别想冻死在我家门口讹钱。”陈夏迟疑动了动唇,想说她只是在等人,没有想讹钱的意思。可没等她开口,陈潮已经失去耐心,伸手攥住了她细得像一折就断的胳膊。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袄,他甚至能感觉到她骨头在发抖。稍一用力,他就把人像拎小鸡似的拽进了屋里。“砰”一声,卷帘门重新拉下,只留一道能过人的窄缝透气。世界瞬间安静了。风声被挡在外面。仓库里其实也冷,可对于快要冻僵的陈夏来说,已经算得上天堂。就连空气里那股纸箱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此刻也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全。她偏头看了看那道门缝,能望见外面来往的人影,即使妈妈来了,她也能一眼看见,便没再反抗。陈潮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像刚才抓了什么脏东西。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缺了腿、垫着砖头的旧沙发,像个发号施令的小霸王:“就坐那儿。别乱跑,别乱摸。”说完,他转身要走,抱着篮球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恶狠狠地指了指那一堆堆像山一样的快递箱,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警告道:“看见这些货没每一个都比你值钱。这儿有监控,要是少一件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听见没”陈夏被他那凌厉的眼神吓得一激灵,这次终于有了反应,拼命地点头,像捣蒜一样。“啧,是个哑巴么。”陈潮嘟囔了一句,把卫衣的帽子往头上一扣,从窄缝里钻了出去。陈夏抱着书包,小心翼翼地挪到那张破沙发上坐下。沙发很硬,还带着一股陈旧的烟味,可她竟觉出几分安心。她透过卷帘门的缝隙,望着那个逐渐跑远的背影。少年跑得很快,像一团不知冷暖的火,消失在了凛城灰蓝色的暮霭里。陈夏不知道自己在那张冷硬的旧沙发上坐了多久。仓库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每当外面有大车经过,地面就会传来一阵低沉的震颤,连带着屁股底下的沙发都在抖动。她蜷缩着身子,紧紧盯着外面来往的人和车。直到两道刺眼的大灯猛然划破了眼前的昏暗,伴随着发动机轰隆隆的声响,一辆满身泥泞的皮卡径直开了进来,急刹在仓库门口。车门被推开,一个身形瘦削的女人几乎是跌撞着跳下车,还没站稳便带着哭腔喊出来:“夏夏”陈夏猛地抬头。喉咙太久没发出声音,一时有些涩住,冻僵的身体也反应迟缓,没能立刻站起来。缓了片刻,她才丢开怀里的书包,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妈妈”听到声音的张芸立马拉开卷帘门,冲进来紧紧搂住了她。“吓死妈了妈以为你丢了”张芸眼圈通红,手忙脚乱地摸着陈夏的脸和手,触到那冰块似的寒意,眼泪更是止不住往下掉:“都怪妈妈还以为你晚上才能到,前面一直在忙也没顾上看手机,把你刘叔的电话给错过了夏夏,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陈夏任由母亲抱着,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下来。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妈妈,我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张芸不住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仿佛还未从方才的惊慌中缓过神来。身后的车门“砰”一声关上了。一个如铁塔般高大壮实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工装棉服,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亮,脸上胡子拉碴,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看着缩在林芸怀里那瘦得跟猫似的小丫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这就是夏夏啊”男人的大嗓门在这个空旷的仓库里自带回音,把陈夏吓得缩了一下。他见状赶紧压低了嗓门,笨拙地挠了挠头:“那啥别怕,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你叫我陈叔就好。仓库冷,走走走,赶紧上楼,楼上暖和。”说着,他一把拎起陈夏脚边那个死沉的蛇皮袋,像拎一袋棉花似的,大步流星地朝仓库外面的铁楼梯走去。陈夏跟在张芸身后,踩着镂空的黑色铁楼梯往上走。每走一步,脚下都发出“咚咚”的金属空响,透过缝隙能直接看到几米下的地面,让人有些眩晕。推开二楼那扇贴着“福”字的防盗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那是北方特有的暖气。干燥、滚烫,甚至带着一点让人窒息的燥热。对于刚从南方湿冷里逃出来、又在冰窖般的仓库里冻了一个多小时的陈夏来说,这种温差让她的眩晕感更重了。“快,把棉袄脱了,屋里热。”张芸一边帮她拿拖鞋,一边招呼着。陈夏拘谨地换了鞋,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中央。这房子是直接在仓库上方搭建的,虽然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木地板上,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是张芸出门前特意炖在电饭煲里的。“饿坏了吧妈这就去炒菜。”张芸把陈夏按在餐桌边,又给她倒了杯热水,“先喝口水暖暖。”陈刚脱了大棉袄,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来,夏夏,吃点水果。”陈夏迟疑地看着果盘里黑黢黢的梨,没动。也许察觉到她的疑惑,陈刚笑着拿起一个,咔嚓咬了一大口:“这叫冻秋梨,甜着呢。”陈夏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个。陈刚咬着梨,扭头问厨房里的张芸:“潮子那兔崽子又野哪儿去了货不早送完了吗”“估摸着又跟浩子他们打球去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张芸的声音夹杂在抽油烟机的轰鸣里,“要不我先炒一个菜剩下的等潮子回来再下锅,省得凉了。”“管他干啥”陈刚无所谓地摆了摆那只大得像蒲扇的手,又把视线转回来,换了副笑的模样,“咱们先吃,别把夏夏饿坏了。”陈夏双手捧着那颗黑黢黢的冻秋梨,试探着咬了一小口。沁骨的凉意顺着牙龈钻进心里,又带着一股陌生的甜。她借着低头吃梨的动作,偷偷打量起这个新家。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皮沙发和一台老旧的电视,而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门板上贴着张像是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潦草的警告:闲人免进,后果自负二十分钟后,饭菜上桌。为了迎接陈夏,张芸特意做了几道家乡菜: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还有一盘在北方冬天极难见到的清炒菜心。就在陈刚招呼着陈夏动筷子的时候,防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转动声。“咔哒。”门开了,陈潮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闯了进来。“饿死我了,今晚吃什么好香啊”他把篮球随手往墙角一扔,脱着外套进了屋。目光扫过餐桌,他整个人猛地怔了下。那个被他拎进仓库的土包子,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筷子,一脸惊慌地看着他。脱去了那件土气的粉棉袄,她里面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黄色毛衣,整个人显得更瘦了,脖子细得仿佛一捏就断。湿漉漉的眼睛在灯光下也显得更黑、更怯。陈潮手里脱下来的羽绒服还没挂上去,就这么拎在半空。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错愕与烦躁:“你怎么还在这儿”回来时见卷帘门都锁死了,他以为那土包子早走了,怎么反而登堂入室,坐到他家饭桌上来了“怎么说话呢”陈刚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一跳,呵斥道,“这是你张姨的女儿,叫陈夏比你小两岁,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给我客气点陈潮:“哈”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可置信地看向陈刚。他知道他爸要和张姨再婚的事。母亲去世这么多年,他爸一个大老爷们拉扯他也不容易,找个伴儿他没意见。他也知道那个张姨有个女儿,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一起住进来。更没想到,她就是刚才在仓库门口,差点被他当成碰瓷的轰走的土包子。“就这土包子还当我妹”陈潮的视线重新落回到陈夏身上,嘴角扯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可不要这种妹妹。”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拽开椅子重重坐下,发泄着满肚子的不满。“陈潮你那是人话吗是不是欠抽”见他这幅德行,陈刚眉毛一横,扬手就要揍他。陈潮眼皮都没眨一下,倒是坐在对面的陈夏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张芸正好端着最后一道汤走出厨房,见饭桌上剑拔弩张,赶忙笑着打圆场:“哎呀,老陈你干嘛孩子们刚见面,总得有个适应过程,以后熟了自然就好了。”“这小兔崽子,太不懂事了,尽瞎说话。”陈刚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讪讪放下了手。“都是孩子嘛。”张芸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放下汤碗,轻轻拍了拍陈夏还在发颤的肩膀,“夏夏别怕,你陈叔就是嗓门大,吓唬你哥哥呢,不会真动手的。”陈潮瞥了眼缩头缩脑的陈夏,低声嗤了句:“胆小鬼。”他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爽两个字。家里又凭空多了个外人就够烦了,何况还是个看着就没用的小哑巴。陈夏重新拿起筷子,低头扒着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她能感觉到对面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排斥感,那种压迫力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好了好了,快吃饭吧,别放凉了。”陈刚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陈夏碗里。陈潮虽然还是生气,但架不住肚子饿,沉默了会儿便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塞进嘴里。下一秒,他的动作顿住了。甜的。腻死人的甜。那种南方特有的酸甜口,对于吃惯了咸辣重口的北方少年来说,简直就是味蕾的灾难。陈潮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把骨头吐了出来。他又把筷子伸向那条鱼清蒸的,淡得几乎没味儿。“这怎么吃”陈潮“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桌上却显得格外刺耳。“全是甜的淡的,打翻糖罐子了”他皱着眉,那股子少年的戾气又上来了,“我要吃地三鲜,这玩意儿是给人吃的吗”张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解释:“潮子,夏夏刚来,吃不惯东北这边的菜,我就做得淡了点”“她吃不惯,我就吃得惯”陈潮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对面一直低着头的陈夏。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死死绞着衣角,连刚才夹给她的排骨都不敢动。看着她那副受气包的样子,陈潮心里那股火更大了。凭什么啊凭什么她一来,这家的规矩就得变凭什么他累了一天回来,连口顺心的饭都吃不上“爱吃不吃,不吃滚蛋”陈刚彻底火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惯的你臭毛病你张姨忙活做了半天,你挑三拣四什么”“行,我不吃。”陈潮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了陈夏一眼,眼神冷得像外面的天气。“你们一家三口慢慢吃,别噎着。”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尽头,一把推开那扇贴着标语的门,进去后反手“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巨大的摔门声震得墙皮都似乎抖了抖。餐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陈夏吓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掉下来。小时候,和那个酒鬼父亲陈建一起生活时,哭是要挨打的。她哭得越凶,他就打得越狠。不只打她,连妈妈也一起打。所以张芸拼了命离婚之后,才会跑来了遥远的凛城打工,又把她藏到乡下的外婆家。就是怕陈建再找上门来。“别理他属驴的,饿两顿就好了”陈刚气得吹胡子瞪眼,转头给陈夏夹菜,声音又变得笨拙温柔起来,“夏夏,别怕啊,你哥哥就那德行,吃饭,咱们吃饭。”听着陈刚温和的安慰,陈夏轻吸了下鼻子,那根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稍稍松了几分。她乖巧地点点头,捧起碗,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又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瞄了一眼,才缓慢地动起了筷子。虽然刚十岁,但动荡的童年像一把刻刀,早已削去她身上的天真,让她对周围人的情绪极为敏感。所以她当下就意识到,在这个新家里,妈妈和陈叔虽然是支柱,但那个叫陈潮的少年才是最大的变数。如果想在这个屋檐下平静地生活下去,她必须得让他改变对她的态度。不然她和妈妈在这个家就会像鞋底的沙砾一样,永远硌脚,永远不得安稳。吃完晚饭,张芸为了弥补刚才的不愉快,特意又去厨房炒了盘地三鲜,准备端给陈潮。见状,陈夏轻拉了下她的围裙,小声说:“妈,我去给哥哥送吧。”张芸一愣,看着女儿那张还带着怯意却强作镇定的小脸,心里又欣慰又泛酸。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行,小心点,别烫着。”陈夏端过那个比她脸还大的海碗,深吸了一口气,走向走廊深处。那扇门上“闲人免进,后果自负”八个大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张牙舞爪。她停顿了两秒,用手肘轻轻叩响了房门。“笃,笃。”几秒种后,门被人一把拉开。陈潮一脸不耐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掌上游戏机,居高临下地看着只到他胸口的小豆丁。“烦不烦都说了我不”话音卡在了一半,陈潮看着她手里那碗油亮亮、冒着热气的地三鲜,喉咙不自觉地咽了下,随即又迅速板起脸,指了指门上的标语,语气凶狠:“瞎啊没看见门上写的字闲人免进,你该不会不仅哑,还是个文盲吧”面对少年咄咄逼人的气势,陈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退后。“我认字的”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南方特有的糯感,像是一勺温吞的糖水,瞬间浇灭了北方少年的一半火气。“也会说话。这是妈妈刚炒的,趁热吃。”陈潮看着她。她太瘦小了,端着大海碗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指尖被烫得发红,却还在努力举高,好让他接过去。那副怯生生又努力想要讨好他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路边那些被雨淋湿、硬要蹭人裤腿的小流浪猫。“真闹心。”陈潮扯了下嘴角,心里那堵墙莫名其妙就塌了一角。他伸出手,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碗。“行了,送到了就赶紧滚。下次再乱敲门,真把你扔出去。”“知道了,哥哥。”她小声应道。“”陈潮动作顿了下,没好气地转身用脚后跟带上门,丢出一句:“别叫我哥,我才不是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