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一个傍晚,周昌海将一只精致的纸盒放在林晚面前。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打开看看。”
林晚掀开盒盖,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洋装。水蓝色的丝绸料子,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白色蕾丝,腰间配着同色系的绸缎腰带。款式简洁大方,正是今年上海滩最流行的式样。
“这是……”
“周六晚上有办舞会,你总得有件像样的衣服。”周昌海在餐桌对面坐下,点燃一支烟,“我名下的那家裁缝店做的,料子是从香港来的,做工还不错。”
林晚的手指抚过光滑的丝绸面料。这件洋装确实漂亮,比她之前在百货公司看中的那些都要精致。但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周昌海对她的“照顾”越来越周到,这种周到背后是越来越紧的控制。
“谢谢舅舅。”她轻声说。
“试试看合不合身。”周昌海吐出一口烟,“尺寸是估摸着报的,不合适再改。”
林晚抱着纸盒回到二楼房间。关上门后,她展开洋装对着镜子比划。水蓝色很衬她的肤色,剪裁也雅致,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洋装的标签被剪掉了,只在领口内侧用丝线绣着一个娟秀的“兰”字。
这不是裁缝店的标记。
林晚想起周昌海说过“我有女人”。这个“兰”,应该就是那个女人吧。她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替周昌海挑选给外甥女的衣服?林晚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好奇,甚至隐隐期待有朝一日能见到这位神秘女子。
周六下午,林晚还是去了一趟永安百货。
她用自己的积蓄买了一件浅米色的洋装,款式比那件水蓝色的简单许多,料子也只是普通的棉麻混纺,但至少是她自己选择的。售货员小姐热情地推荐:“这款今年也很流行呢,小姐穿了一定好看。”
林晚提着购物袋走出百货公司时,心里有种幼稚的坚持——即便要穿周昌海准备的洋装,她也要有自己的选择。在这个被层层控制的生活里,这是她为数不多能握住的自主权。
舞会在晚上七点开始。
林晚最终穿上了那件水蓝色洋装——周昌海在晚饭前特意让李嫂来问:“林小姐决定穿哪件?”语气温和,但意思明确。
洋装很合身,像量身定做。林晚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丝绸裙摆垂到小腿,蕾丝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头发被李嫂盘成时兴的样式,别了一支简单的珍珠发卡。很美,但美得像橱窗里的娃娃。
她涂了一点口红,颜色很淡,是李嫂准备的“双妹”牌里最浅的那支。镜中的人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但眼睛里依然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警惕。
楼下已经传来音乐声和交谈声。林晚深吸一口气,推门下楼。
客厅里灯火通明。留声机播放着最新的爵士乐,穿西装、旗袍的男男女女手持酒杯,三三两两地交谈。林晚一眼就看见了周昌海——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正在和一个日本军官说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松本裕仁今晚穿着军装,领章上的少佐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看见林晚,眼睛微微一亮,对周昌海说了句什么。周昌海转头,朝林晚招了招手。
“晚儿,过来。”
林晚走过去,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的、好奇的、评估的。在这个圈子里,她是新人,是周昌海的外甥女,是一个需要被定位和标记的符号。
“少佐晚上好。”林晚微微欠身。
“林小姐今晚很漂亮。”松本的中文依旧标准,但语气比上次茶会时随意了许多,“这身洋装很适合你。”
“谢谢少佐夸奖。”
松本打量着林晚,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周桑,你有个出色的外甥女。上次茶会后,影佐将军还提起过她,说很少见到这么镇定的中国姑娘。”
周昌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都是少佐教导有方。晚儿,还不谢谢少佐?”
又是这套说辞。林晚在心里苦笑,但脸上依然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谢谢少佐。”
寒暄了几句后,周昌海带着林晚继续应酬。今晚来的客人不少,有76号各个科室的头头脑脑,有日本军部的人,还有几个上海滩的商界名流。每个人见到林晚,都会夸赞几句,然后周昌海会笑着回应,像展示一件精心打磨的作品。
李奎也来了,带着一个穿着艳丽旗袍的舞女。看见林晚时,他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眼神阴冷如毒蛇。但他很快换上虚伪的笑容,举杯致意:“周科长,林小姐,今晚真热闹。”
“李副科长能来,蓬荜生辉。”周昌海回敬,语气听不出情绪。
两支舞曲过后,乐队换上了一支舒缓的狐步舞曲。松本穿过人群,走到林晚面前,微微欠身:“林小姐,可以赏光跳支舞吗?”
这不是询问,是命令。周围有几道目光投来——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林晚把手搭在松本伸出的手上:“我的荣幸。”
松本的舞技很好,带领着林晚在舞池中旋转。他的手搭在林晚腰上,起初还算规矩,但渐渐地,手指开始收紧,掌心贴得更紧,甚至随着舞步的转动,拇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她的腰侧。
林晚浑身僵硬,但脸上必须维持微笑。她能闻到松本身上的古龙水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气息,这味道让她反胃。
“林小姐的舞步不错。”松本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是……是老师教得好。”
“哪个老师?”松本的手又收紧了些,“那个白俄女人?我听说周桑请了安娜教你跳舞。”
连这都知道。林晚心里一凛,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是的,安娜老师很严格。”
“严格好。”松本带着她转了个圈,手滑到她背部,“学东西就要严格。就像学日语——林小姐的日语进步也很快。”
来了,又是试探。林晚深吸一口气:“只是皮毛而已,让少佐见笑了。”
“皮毛?”松本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猫捉老鼠的愉悦,“能读《源氏物语》的人,可不止懂皮毛。”
林晚想起上次茶会时的对话。她当时为了转移话题,随口提了《源氏物语》,没想到松本记得这么清楚。
“其实……看不太懂。”她赶紧补救,“很多古文都不明白,只是看看故事。”
“能看故事就不错了。”松本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停,“很多中国人连假名都认不全。林小姐是自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