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明白了什么。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顾慎之知道。他一定知道。
但他没有揭穿,没有追究,甚至最后放过了她。为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他在测试她,也在保护她。测试她的胆量,测试她的能力,也测试她的忠诚。而保护她……是因为他们可能是同一阵营的。
这个念头让林晚的心跳加速。但她很快冷静下来——这还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她想起磐石。如果他在,会怎么评价今天的事?“太冒险了。”他一定会这么说。
确实冒险。但有时候,不冒险就没有收获。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林晚关上台灯,在黑暗中静坐。
周六的宴请定在虹口一家新开的东洋料理亭。
林晚穿着周昌海准备的浅粉色丝绸旗袍,外面罩着白色羊毛披肩,头发盘成时兴的样式,别了一支珍珠发卡。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准备好了吗?”周昌海在门外问。
“好了。”她拿起手提包,推门出去。
周昌海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不错。记住,少说话,多听。松本少佐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不说。”
“知道了。”
车子驶向虹口。周昌海在车上又叮嘱了几句:哪些话题可以聊,哪些要避开,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低头。
料理亭很隐蔽,在一条小巷深处。门口挂着暖帘,两个穿和服的侍女跪在玄关迎接。脱鞋,踏上榻榻米,穿过长长的走廊,最里面的包间门拉开时,林晚看见了里面的人。
松本裕仁穿着深灰色和服,跪坐在主位。他旁边是个穿西装的东洋男人,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油亮。顾慎之坐在左侧,穿着深色西装,正低头斟茶。还有两个中国面孔,林晚没见过。
“周桑,林小姐,欢迎。”松本微微颔首。
“打扰了。”周昌海躬身,林晚跟着行礼。
众人落座。侍女开始上菜:刺身、天妇罗、煮物、烤鱼,一道道精致小巧,摆盘讲究。清酒温好了,侍女为每个人斟满。
“这位是竹内社长,昭和通商的负责人。”松本介绍那个穿西装的东洋男人,“竹内君,这就是周桑和他的外甥女林小姐。”
竹内社长打量了林晚几眼,用生硬的中文说:“林小姐,久仰。松本君常提起你。”
“竹内社长客气了。”林晚微微低头。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打开。竹内社长和周昌海聊起了生意上的事——棉纱的价格、药品的渠道、运输的路线。松本偶尔插几句,顾慎之则安静地听着,只是时不时为众人添酒。
林晚小口吃着菜,耳朵捕捉着每一句话。她注意到竹内社长提到“北方的货”时,周昌海的眼神闪了一下;提到“海关那边”时,松本轻轻点头;提到“李士群副主任”时,顾慎之的斟酒动作顿了顿。
这些细碎的线索在她脑海里拼凑。北方的货可能是药品或军需,海关那边需要打点,李士群可能也参与了这条利益链。
“林小姐怎么不说话?”松本突然转向她。
林晚抬起头:“我在听各位长辈谈事情,受益匪浅。”
“哦?林小姐对生意也有兴趣?”
“谈不上兴趣,只是觉得生意场上的学问很深,要学的东西很多。”
这个回答很得体,松本满意地点点头:“年轻人好学是好事。周桑,你有个好外甥女。”
周昌海脸上露出笑容:“少佐过奖了。”
一直沉默的顾慎之突然开口:“林小姐确实聪慧。上次会议室的电话线路,检查得很仔细。”
话题转得突然。林晚心里一紧,但脸上保持微笑:“那是我的本职工作。”
“本职工作能做到极致,就是才能。”顾慎之举起酒杯,“我敬林小姐一杯。”
所有人看向林晚。她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谢谢顾科长。”
松本看着这一幕,眼神深了深,但没说什么。
宴请持续到晚上九点。散席时,松本对周昌海说:“周桑,下周三我有个私人茶会,林小姐若有空,不妨一起来。”
不是询问,是通知。周昌海躬身:“是,少佐。”
回去的车上,周昌海点了一支烟:“顾慎之今天有点反常。”
林晚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怎么了?”
“他很少在饭局上主动说话,更少夸人。”周昌海吐出一口烟,“而且,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林晚没接话。她也感觉到了——顾慎之今天的话,那杯酒,都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不过这是好事。”周昌海继续说,“顾慎之在东洋人面前有分量,他如果对你另眼相看,松本那边会更重视你。”
原来周昌海是这样理解的。林晚心里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如果周昌海都能看出“不一样”,那其他人呢?松本呢?
周一上午,总机室。
林晚正在接线,内线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总机室,请问转哪里?”
“林小姐,是我。”顾慎之的声音,平静无波,“麻烦来一下电讯科,有份文件需要总机室签字确认。”
“现在吗?”
“对,现在。”
挂断电话,林晚对梅姐说:“顾科长让我去电讯科签字。”
梅姐从文件里抬起头:“去吧,签完就回来。”
电讯科在三楼东侧。林晚走到门口时,一个年轻科员迎出来:“林小姐吧?顾科长在里间等你。”
里间是顾慎之的私人办公室,不大,但整洁。一面墙是书架,摆满了专业书籍和文件盒;一面墙是地图,上面标记着各种符号;办公桌上除了一台电话、一盏台灯,就是成摞的电文稿。
顾慎之坐在办公桌后,看见林晚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把门关上。”
林晚关上门,坐下。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打字机的声音。
顾慎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林晚面前:“打开看看。”
纸袋很轻。林晚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正是她偷拍的那本密码本的其中一页,冲洗得很清晰。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拍得不错,但下次注意光线。”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很意外?”顾慎之靠回椅背,点燃一支香烟。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顾科长,我不明白……”
“你明白。”顾慎之打断她,吐出一口烟,“从你拍下这张照片的那一刻起,你就应该明白。”
房间里烟雾缭绕。林晚握紧照片,纸张边缘硌着手心。
“我是你新的联络人。”顾慎之说得很直接,“‘磐石’牺牲前,交代过我。如果他有事,由我接替。”
林晚的大脑一片空白。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时,还是像被重锤击中。
“你……也是?”
“也是什么?”顾慎之弹了弹烟灰,“地下党?抗东洋分子?还是……你说的‘同志’?”
每一个词都像刀锋。林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旧相册。翻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癯,眼神坚毅。
“这是我亲生父亲,顾鸿儒,原东北大学历史系教授。”顾慎之的声音很轻,“1931年,九一八事变,东洋人占了沈阳。他带着学生在校内抗议,被东洋宪兵抓了。”
林晚盯着照片上的人。
“关了三个月,受尽折磨。放出来时,已经病得不成人形。”顾慎之的手指抚过照片边缘,“但他不肯离开东北,说‘国土沦丧,教授有何颜面苟活’。最后……绝食而死。”
他合上相册,放回书架,转身看着林晚:“死前留了一句话:‘倭寇不除,子孙无颜’。”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我母亲是东洋人,所以我有一半东洋血统,从小在东洋长大、读书。”顾慎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但我父亲给我起的名字是‘慎之’——‘慎终追远,民德归厚’。他让我记住,我首先是中国人。”
林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所以你……”
“所以我回国,进极司路机关,取得东洋人信任。”顾慎之按灭烟头,“这些年,我送出去的情报,救下的人,破坏的行动……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他看着林晚:“现在,你明白了?”
林晚点头,喉咙发紧。
“好。”顾慎之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接下来的任务。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解决另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