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刚坐下,小翠就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昨晚审讯室又抬出去三个。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什么时候的事?”
“后半夜两点多。”小翠脸色发白,“我表舅在清洁队,说那三个人……手脚都没了,装在麻袋里,血水一路滴到后门。”
林晚的手顿了顿。自影佐那场“公开课”后,76号内部的清洗就没停过。周昌海交出的那份关于李奎和日本商社勾结的证据,像投入滚油的水,炸开了锅。李奎已经三天没露面,据说被软禁在梅机关接受调查。行动科暂时由副手代理,但人人自危。
上午九点,总机室的电话开始密集响起。
林晚刚转接完一通南京的长途,内线灯又亮了。她接起来:“总机室,请讲。”
“林小姐吗?我是陈秘书。”电话那头是周昌海秘书的声音,“科长让我送一份文件过来,麻烦您签收一下。”
“好的。”
两分钟后,陈先生出现在总机室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神色比平时更凝重些。签收时,他扫了一眼空着的主任办公桌,随口问:“梅主任没来?”
“还没。”林晚接过文件。
陈先生点点头,压低声音:“刚接到通知,梅主任请了三天病假,说是重感冒。总机室这几天……暂时由顾科长兼管。”
话音落下,总机室里安静了一瞬。
小翠和秀珍交换了一个眼神。玉兰擦桌子的动作停了停。
顾慎之?电讯科长兼管总机室?这安排不寻常,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总机室是情报枢纽,在梅姐病假期间,由精通通讯的电讯科长临时接管,影佐那边肯定点了头。
“顾科长什么时候过来?”林晚问。
“应该下午。”陈先生顿了顿,“这几天……多留心。”
这话说得隐晦。林晚听懂了弦外之音——顾慎之接管,意味着总机室会进入更严密的监控。
“我明白,谢谢陈叔。”
陈先生走后,总机室的气氛明显变了。小翠接线的声音更轻了,秀珍翻记录本的动作更慢了,连玉兰补妆都不敢了。梅姐在时,大家怕的是她的严厉;顾慎之要来,大家怕的是他背后代表的东西——更深的技术监控,更直接的日本意志。
下午两点,顾慎之准时出现。
他没穿平时那身熨烫平整的西装,换了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没拿公文包,只提着一个黑色的仪器箱。两个电讯科的技术员跟在他身后,抬着一台盖着帆布的机器。
“打扰各位。”顾慎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总机室里的每个人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梅主任病假期间,我暂代管理。为保证总机室工作安全和效率,需要安装一台新的线路监测仪。”
他示意技术员掀开帆布。机器不大,像个小号的收音机,但面板上有更多旋钮和指示灯。
“这是日本最新的技术,可以自动记录所有通话的时长、频率波动,并对异常通话进行标记。”顾慎之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个人,在林晚脸上停留了半秒,“安装期间,可能需要暂时切断部分线路,请大家配合。”
没人敢说不。
技术员开始工作,接线台不时发出咔嗒声。顾慎之走到梅姐的办公桌前,没坐下,只是站着翻看桌上的交接记录。他的手指划过纸页,动作很轻,但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纸页摩擦的声音。
林晚低头整理接线记录,余光却留意着顾慎之。他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同——不是外表,是某种气场。更专注,也更……疏离。仿佛总机室在他眼里不是一群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组需要调试的设备。
三十分钟后,监测仪安装完毕。技术员离开,顾慎之才在梅姐的椅子上坐下。
“林小姐,”他忽然开口,“把上周三到周五的所有外线通话记录拿给我。”
林晚起身,从档案柜里取出三本记录册。递过去时,两人的手指短暂接触。顾慎之的手很凉,像金属。
他翻开记录册,看得很仔细。不是浏览,是逐条审阅。偶尔会用钢笔在某条记录旁做个标记,动作利落,没有犹豫。
总机室里只剩下翻阅纸页的声音,和交换机偶尔的电流声。
四点钟,顾慎之合上最后一本记录册。
“从今天起,”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所有接通超过五分钟的外线通话,必须在记录中注明通话内容概要。所有转接失败或中断的通话,必须记录中断原因。所有夜间值班电话,必须双人监听复核。”
一条条新规,冰冷清晰。
“明白了吗?”
“明白了。”稀稀落落的回答。
“声音大点。”顾慎之说,语气没变,但气压低了下来。
“明白了!”这次整齐了些。
顾慎之点点头,看向林晚:“林小姐,下班后留一下,有几条记录需要核对。”
“是。”
五点半,下班铃响。小翠她们如蒙大赦般快速离开。总机室里只剩下林晚和顾慎之,还有那台新安装的监测仪,指示灯幽幽地闪着绿光。
顾慎之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陆续离开的人群,点了一支烟。
“梅姐住在哪儿?”他突然问。
林晚愣了愣:“闸北,宝山路一带的里弄。”
“具体地址有吗?”
“我……好像听她提过,但不确切。”林晚谨慎地回答。
顾慎之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黄昏的光线里缓缓上升:“她病得不轻,你该去看看。”
这话说得突兀。林晚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揣测着这话背后的意思——是上司对下属的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我正打算去。”她如实说。
顾慎之转过身,烟雾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带点药去。盘尼西林,”
盘尼西林。1940年的上海,这是比黄金还稀缺的进口药,黑市上价格高得吓人,而且大部分控制在日本人手里。
“我尽量。”林晚说。
顾慎之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小铁盒,放在桌上,推过来:“用这个。”
林晚打开铁盒。里面不是药,是一小卷用油纸包好的美金。
“顾科长,这……”
“梅姐为76号工作了十年。”顾慎之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她值得这点药钱。”
林晚握着铁盒,金属的凉意渗进手心。她突然意识到,顾慎之对梅姐的了解,可能比她想象的深得多。
“还有,”顾慎之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如果梅姐跟你说了什么……自己知道就好,别写进任何报告。”
门关上了。
林晚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总机室里,手里攥着那个铁盒,心乱如麻。
第二天,林晚请了半小时假,提前离开。
她在黑市辗转了两小时,才从一个福建药贩手里买到两支盘尼西林,价格高得让她肉疼。又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用布兜装好,朝着闸北走去。
梅姐住的地方比想象的更偏。宝山路往里,穿过一片低矮的棚户区,再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弄堂。两侧的墙壁斑驳潮湿,晾衣竿横七竖八,滴着水。
找到门牌号时,天已经擦黑。门是旧的木门,漆皮剥落,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林晚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很久,才有拖鞋拖地的声音。门开了条缝,梅姐苍白的脸露出来。她看起来比林晚上次见时更憔悴,眼底乌青深重,嘴唇干裂起皮。
看见林晚,她怔了怔。
“梅姐,听说您病了,我来看看。”林晚举起手里的东西。
梅姐沉默了几秒,拉开房门:“进来吧。”
房间很小,陈设简陋到近乎寒酸。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两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但林晚的目光,瞬间被墙角吸引了——
那里摆着一个简陋的供桌,两块木牌位并排而立。没有照片,只有墨写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