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走进总机室时,梅姐已经在座位上抽烟了。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烟灰缸里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示她来了有一阵子。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外面罩着黑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唇上甚至抹了点淡淡的口红——这在梅姐身上很少见。
“梅姐早。”林晚放下手提包。
梅姐没应声,只是抬眼看她,目光从她的头发打量到鞋尖,最后停留在她脸上。那眼神不像平时的严厉或审视,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某种决断的锐利。
“把门关上。”梅姐说。
林晚依言关上门。总机室里只有她们两人——小翠请假去看牙医,秀珍和玉兰还没到。
梅姐掐灭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对面:“打开看看。”
信封没有封口。林晚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三张照片。第一张是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肩章显示是上校;第二张是个年轻女人的证件照,眉目清秀;第三张是个十几岁的男孩,穿着学生装,笑得腼腆。
“这是军统上海站现任站长,副站长,和行动组长。”梅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天气预报,“他们负责上海地区所有对日情报工作和特殊行动。”
林晚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她抬起头,对上梅姐的眼睛。
“我直属情报组,代号‘青竹’。”梅姐一字一句地说,“我的任务之一,是在76号内部发展可靠内线,获取关键情报,必要时配合行动。”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总机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咕噜声。
“小林,”梅姐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栋楼里,想活下去、想活得更好的人,都得找条新路。”
她顿了顿:“你聪明,机灵,关键时刻沉得住气。最重要的是——你干净。手上没沾血,心里还有中国人的良心。”
林晚的手心在出汗。她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但真正面对时,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起顾慎之的话——可以适当接近梅姐,甚至“加入”。
“梅姐,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别急着回答。”梅姐打断她,又从信封里抽出另一张纸,上面列着三条内容,“你先看看这个。”
林晚接过。纸上用钢笔写着:
一、获取电讯科下月完整值班表(含各时段负责人、联系方式)
二、在顾慎之办公室电话机内安装微型窃听装置
三、撰写一份关于76号内部主要派系及矛盾的分析报告(不少于三千字)
“这是三个小测试。”梅姐说,“算是……入职考核。完成了,你就是自己人。完不成,或者不想做,今天的话就当没说过。”
她重新点燃一支烟,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
“但小林,我得提醒你——知道了这些事,就没有回头路了。你要么往前走,要么……永远闭嘴。”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林晚捏着那张纸,感觉纸张边缘硌着指尖。三个任务,每一个都是陷阱。值班表涉及电讯科核心安排,窃听顾慎之等于直接与组织为敌,分析报告更是要她剖析76号内斗——写浅了显得无能,写深了可能暴露自己的观察力。
“什么时候要?”她问。
“下周日前。”梅姐吐出一口烟,“有困难吗?”
林晚沉默了几秒,摇头:“没有。”
梅姐笑了,笑容很淡:“那就好。对了,顾慎之最近不是常约你吗?正好,这是个好机会。”
她说的是事实。自从顾慎之“假意追求”林晚的风声传开后,他确实经常以各种理由找她。有时是送文件,有时干脆就是约她下班后喝咖啡。76号里已经有不少闲话,电讯科长看上了周科长的漂亮外甥女。
这些约会成了最好的掩护。
当天下午,顾慎之又来了总机室。他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纸盒,放在林晚桌上。
“朋友从香港带回来的巧克力,我不爱吃甜的,给你吧。”他的语气自然,像真的只是随手送个礼物。
小翠在一旁挤眉弄眼,秀珍低头偷笑。梅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头也没抬,但林晚能感觉到她的余光在观察。
“谢谢顾科长。”林晚收下盒子。
“对了,下班后有空吗?”顾慎之问,“我那儿有份日文技术手册,你不正学日语吗?来我办公室,我正好教教你。”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有紧急情况需要面谈。
“好的。”林晚点头,“几点?”
“七点吧,我办公室。顺便……我请你吃饭,感谢你帮忙。”
“顾科长太客气了。”
顾慎之离开后,总机室里响起压低的笑声。林晚脸微红,低头整理接线记录。这个反应半真半假——她确实有些脸红,但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接下来要谈的事。
傍晚七点,她准时敲响了顾慎之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很暖和,壁炉里烧着炭火。顾慎之坐在书桌后,桌上摊着几本日文书和一堆图纸。看见林晚,他起身接过她的大衣挂好,又倒了杯热茶。
“今天梅姐找你了?”他开门见山。
林晚点头,把梅姐的话和三个任务复述了一遍。顾慎之听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你怎么想?”他问。
“我想接受。”林晚说,“但需要您的指导。”
顾慎之转过身,背光站着,脸隐在阴影里:“值班表我可以给你一份真实的,但我会调整几个无关紧要的排班——比如把几个值班时间对调。这样她验证时会发现信息基本正确,但又不涉及核心,毕竟这76号是日本人的地盘。”
“窃听器呢?”
“正常放,必要时我会找机会销毁。”
“至于分析报告,”顾慎之走回桌前,抽出几张纸,“这是我整理的76号内部派系关系图。影佐和松本的矛盾是重点,丁默邨和李士群的争斗可以写,但淡化他们对‘抗日分子’的镇压力度。突出‘内斗消耗’,弱化‘对外危害’。”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
“记住,你要让她相信你已经‘入局’,但又不能真正损害组织。这是个危险的平衡游戏。一旦失手……”
“我明白。”林晚说。
顾慎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