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素贞很早就醒了。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不是自然醒,是习惯性的——每年这一天,她都会在天亮前睁开眼,然后一整晚再也睡不着。六年前的今天,儿子梅念国被枪杀。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生命里,每到这时就会隐隐作痛。
她起身,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走到五斗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两样东西:一副破碎的眼镜,镜片已经裂成蛛网;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十岁的男孩对着镜头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
梅姐的手拂过照片,指尖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眼泪早在那一年就流干了。
窗外天色渐亮时,她换上那件深灰色旗袍,绾好头发,在镜前仔细检查自己的脸。三十八岁,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明显,颧骨因为消瘦而突出,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那是支撑她活到现在的唯一东西:仇恨。
走到76号门口时,警卫照例检查了她的证件。穿过庭院时,她遇见了刚从宿舍楼出来的吴天雄。
“梅主任早啊。”吴天雄笑呵呵地打招呼,那笑容看起来爽朗,但眼睛深处毫无笑意,“听说昨天影佐将军又找你谈话了?”
“例行汇报工作。”梅姐脚步不停。
“是么。”吴天雄跟上她的步子,“我听说的是,影佐将军对最近几次情报泄露很不满,让我们内部自查。梅主任管着总机室,那可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梅姐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吴科长有话不妨直说。”
“直说就直说。”吴天雄压低声音,“我怀疑咱们内部有老鼠,而且不止一只。顾慎之那边,你多盯着点。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顾科长是电讯专家,日本留学回来的,背景审查过很多次。”
“背景能作假。”吴天雄意味深长地说,“就像有些人,表面是接线员,背地里谁知道是什么。”
梅姐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吴科长是指林晚?”
“我没指名道姓。”吴天雄笑了笑,“不过梅主任,你那个手下确实有点意思。周昌海的外甥女,顾慎之好像对她挺关照,运气还特别好——好得让人起疑。”
“林晚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清楚她的底细。”梅姐的声音冷下来,“吴科长要是没证据,最好不要乱说话。76号最近已经够乱了。”
“行,行,我不说了。”吴天雄举起手作投降状,“梅主任护犊子,我理解。不过提醒一句,影佐将军的耐心是有限的。要是下次再有情报泄露,追查起来,谁都跑不了。”
他拍拍梅姐的肩膀,大步朝办公楼走去。
梅姐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指在旗袍口袋里慢慢收紧。口袋里有一枚硬币,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上午九点,总机室开始忙碌起来。
林晚戴上耳机,手指在插线板间快速移动。今天的通话量很大,好几个加密线路同时亮灯,她需要全神贯注才能不出错。
“您好,76号总机,请讲。”
“转接行动科吴科长,紧急。”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
“请稍等。”林晚熟练地插线、转接。挂断后,她扫了一眼通话记录本——这已经是吴天雄今天接的第七个加密电话了。最近这位新上任的行动科长异常活跃,几乎全天都在接打电话,而且多是涉及“物资调配”、“人员审查”的内容。
她正记录着,又一个红灯亮起。接起来,是日语:“转影佐将军办公室。”
“请稍等。”
转接完成后,林晚没有立刻挂断。她屏住呼吸,将监听线路的音量调到最低——这是违规操作,一旦被发现后果严重。但最近小林次郎的活动太频繁,她必须冒险。
耳机里传来模糊的对话声,是影佐和小林次郎在说话。大部分内容听不清,但有几个词跳了出来:“南京……桐花……下周……确认……”
通话很快结束,前后不到两分钟。
林晚拔出插头,手心微微出汗。桐花——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听到这个词了。第一次是在松本的通话里,第二次是上周监听到的一个神秘来电,今天是第三次。
她翻开工作日志,在上面记下一行看似普通的字:“上午九点二十,影佐办公室通话,时长1分47秒,涉及南京事务。”
但在这行字下面,她用铅笔极轻地点了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这是她和顾慎之约定的暗号,三个点表示“有重要发现,需尽快见面”。
中午休息时,她去了趟卫生间。锁上隔间门后,她闭上眼,集中精神。
空间能力无声发动——这是她近期才摸索出的新用途,副作用远比存取物品更剧烈。
意识如无形的触须,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延伸。机要室的布局在脑中重构:小林次郎靠窗的办公桌,右侧那只藤编废纸篓。距离约十二米,已是极限。
头痛骤然刺入太阳穴,细密的针扎感迅速蔓延。她咬住下唇内侧,维持着意念的聚焦。
废纸篓内的轮廓在意识中渐显:揉皱的纸团、废弃的复写纸、断头的铅笔……然后,一些边缘参差的碎纸片引起了注意。她强行将“视线”拉近——如同调整镜头的焦距,世界在精神层面被放大。
字迹浮现了:
“桐花呼叫……确认……十三日……老地方……”
后面的部分碎得太彻底,无法辨认。但已足够。
她猛地收回能力,险些踉跄。剧烈的反噬如潮水涌来,视野瞬间模糊,耳内嗡鸣不止。她扶住隔间墙壁,从包里抖出一片阿司匹林干咽下去,等待那令人窒息的钝痛缓慢退潮。
镜中映出一张血色尽失的脸。明天,她必须知道“老地方”是哪里。
下午两点,梅姐准时出现在总机室门口。
“小林,走了。”
林晚抓起手提包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76号,梅姐叫了辆出租车:“去汇丰银行。”
车上很安静。梅姐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那是某种节奏——林晚后来才意识到,那是摩斯码,她在反复敲同一组词:“危险、小心、信任”。
到了银行,梅姐办理的业务很常规:存一笔钱,更新账户信息,领取新的支票簿。全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银行时,梅姐忽然说:“陪我走走。”
她们沿着外滩慢慢走。黄浦江上船只往来,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农田和零星的厂房。
“小林,”梅姐忽然开口,“你在76号也快一年了。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林晚谨慎地回答:“工作还算稳定,就是……气氛有点压抑。”
“只是压抑么?”梅姐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在这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
她盯着林晚的眼睛:“比如顾慎之。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问题来得太突然。林晚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保持平静:“顾科长……业务能力强,做事严谨,对下属要求严格但还算公正。其他的,我不了解。”
“是么。”梅姐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江面,“我接到一个任务。上峰命令我,评估顾慎之的政治倾向和可利用价值。如果判定为不可用,或者有潜在威胁……就清除。”
林晚的呼吸停住了。
“清除的手段有很多种。”梅姐继续说,“意外、疾病、裁赃、借刀杀人。最简单的,是在他车上做手脚,制造一场车祸。干净,利落,不容易追查。”
江风吹起梅姐的头发,几缕银丝在阳光下格外刺眼。这个三十八岁的女人看起来像五十岁,生命的重量早把她压垮了。
“任务期限是两周。”梅姐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今天是第五天。我还没有行动,因为……我在犹豫。”
她转过身,直视林晚:“我知道你对顾慎之的感情。”
林晚的手在旗袍口袋里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她能感觉到梅姐的挣扎,也能感觉到那个逼近的、冰冷的命令。
“梅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