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图书馆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暖的。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但身体还记得梦里的冷,脚底板那股湿凉劲儿还没散。手插在卫衣兜里,指尖碰着铜钱剑的铁丝柄,硬,硌人。这东西现在不离身了。
站了不到两分钟,转身就走。
去不了家属家,也查不了旧报道,这些事急不来。可梦不会骗我。她就在那儿,在地铁下面,等水漫上来。我能感觉到。
地图显示文化宫站步行十分钟。我抬腿往公交站反方向走,沿着人行道,穿小巷。路上车多了,喇叭响,早餐铺子油条下锅的声音噼啪炸耳。普通人过日子,热乎气儿往上冒。我裹紧卫衣,帽子没拉,风吹得额前头发乱飞。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找到那个入口。
七点五十三分,走到文化宫站a口。铁栏杆围着自动扶梯,往下通。站外没什么人,一个清洁工推着水桶经过,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往前拖地。我低头看手机,导航确认无误,收起,迈步进去。
闸机刷卡顺利,嘀一声,绿灯亮。站厅层人不多,早高峰还没到顶。广告屏循环播着牙膏广告,声音不大。地面瓷砖擦得发亮,倒映着顶灯。我放慢脚步,眼睛扫四周,耳朵听动静,鼻子闻气味。
一切正常。
广播响:“开往城东方向列车即将进站,请乘客在黄线外等候。”
人群动了一下,几个拎包上班族往站台边走。我也跟着挪过去,不显眼。站台是地下二层,b2。我需要的是b3,设备层。梦里她在更深的地方。
列车进站,刹车声刺耳。门打开,人涌出来,又挤进去。我站在角落,没上车。等车走远,站台恢复安静。头顶日光灯嗡嗡响,空气开始流通——大多数人觉得是空调风,有点闷热。
我不是。
我感觉到一股冷,从站台尽头吹来。不是空调那种均匀的冷,是断的,一阵一阵,像有人在下面掀开井盖,放上来一口寒气。它贴着地砖跑,钻裤腿,顺着小腿往上爬。我站着没动,任它过脚踝、膝盖,停在大腿中间,就不上了。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脱掉外套搭在手上。他前面的女人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毫无察觉。
我没猜错。
冷风再起时,我闭眼。鼻腔里有味儿,土腥,带点铁锈,还有腐叶那种闷在地下的味道。和梦里一样。那水是从砖缝里渗出来的,墙皮鼓包,一碰就掉渣。她蹲的地方,地面有个凹坑,积水不流,像被什么东西吸住。
我睁眼,看向冷风来的方向。那边是站台北侧末端,靠近一条封闭通道。铁门立着,漆成灰色,门框上贴着“设备重地,禁止入内”白字红圈标识。门没锁死,虚掩一道缝,约莫两指宽。
我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实。鞋底与地接触的感觉很重要,不能飘。走过一半,头顶应急灯闪了一下,绿光跳出来半秒,又灭。我没停下,继续走。
脚下的地砖缝隙,有一点白雾渗出。极细,像烧水壶刚冒汽那种。它浮起来,不到十公分高,就被站厅通风系统卷走。若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走到铁门前,站定。
冷风比刚才浓了。门缝下沿湿的,水迹新鲜,边缘还泛着浅灰泥渍。我蹲下,假装系鞋带,眼角余光往里瞄。
里面黑,没灯。但能看见墙根处有水痕,一道道往上爬,像是潮气长期侵蚀留下的印子。地上铺着电缆槽盖板,一块松了,翘起一角。风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我把背包卸下来,单肩挂着,右手伸进兜里,握住铜钱剑。铁丝缠得紧,八枚老铜钱压在掌心,冰凉。这是我自己做的,没开过光,也不信符咒那一套。但它在我手里,我就不是空着手。
站了几分钟,没人过来管我。保洁员不会来这种区域,保安巡逻也有间隔。我靠墙站着,掏出手机,假装看地图。屏幕亮着,实际在用前置摄像头反光看门后。
黑影晃动。
不是人形,是一抹白。湿的,贴在身上的那种质感。它出现在左侧墙边,位置偏低,大概到成人腰部。一晃就没了。
我屏住呼吸。
三秒后,冷风又来了。这次带着重量,撞在胸口,像被人推了一把。同时,头顶那盏应急灯再次闪烁,绿光持续时间更长,差不多两秒。脚下的白雾也多了些,聚在鞋尖前,绕了个小圈,散开。
我知道她在。
她不是随便游荡。她在等什么。也许是时间到了,也许是感应到了我。梦里她抬头看我,嘴唇动,说不出来。但她记得我出现过。所以这一次,她让我看见了裙角。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双手垂下。背包侧袋里的铜钱剑随着动作轻磕腰侧,一下,两下。我没去摸它。现在不能有太大动作。
我盯着那道门缝,心想:你是不是想让我进去?
念头落,冷风停。灯不闪了。地上的雾也退了。整个站台恢复常态,只有广播还在报下一班车的时间。
可我知道刚才不是幻觉。
我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起身时,肩膀轻轻蹭过铁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缝大了一点。
里面还是黑的。但我听见了。
一声极轻的摩擦音,像布料拖过水泥地。很短,很快就断了。
我退后半步,回到监控可能拍到的位置。站直,深吸一口气。肺部张开,吸入站厅混杂着消毒水和早餐味的空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我不是来硬闯的。我现在进不去。门后面是什么结构?有没有值班人员?有没有电子锁联动报警?不清楚。贸然推开,要么被保安按住,要么惊动她,让她缩回去。我不想吓她。
我想让她知道,有人听见了。
我靠着墙站了十分钟。期间两趟列车进出,人流来去。有个穿校服的女孩在我旁边等车,低头刷短视频,外放笑声突兀。她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我对铁门的视线。我换了个角度,走到柱子后面,继续盯。
她走了以后,我又等了五分钟。
冷风没再起。灯也没闪。地上的水迹开始干,颜色变浅。
但我没走。
我记得梦里她抱着脚,搓右脚丫。她说“红鞋”,不是“鞋子”。她知道自己丢了一只,而且是右边那只。施工方说找到了,交给了家属。可如果真是这样,她的执念不该还在地铁里。她该去找家里人,而不是困在这个潮湿的地下空间。
所以那只鞋,没送到。
或者送到了,但没被当回事。
人死了,家长悲痛,处理后事,烧纸、下葬、封柜子。有些东西他们不想看,不敢留,最后就扔了。一双湿透的童鞋,沾着泥,破了带,谁会特意收着?也许当天晚上,那双鞋就被塞进垃圾袋,随其他杂物一起清走了。
可她在乎。
那是她最后穿着的东西之一。那天早上她出门时,说不定还蹦跳着跟奶奶说“我的新红鞋好看吗”。她喜欢那双鞋。她要找回来。
我没有证据。但我信这个判断。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铁门方向。没拍照,只是让镜头对准门缝。几秒钟后,屏幕里出现一点反光,是里面的墙面。我把焦距拉近,画面模糊抖动,勉强能看清电缆槽盖板翘起的位置。
然后我关掉相机。
不能再待了。站太久会引起怀疑。我调整背包,拉链拉好,帽兜依旧垂在背后。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朝闸机走。
路过服务中心时,我放慢脚步。里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一个在写记录,一个在喝水。墙上挂着线路图,标着各站点名称和换乘信息。我在b3层区域多看了两眼,上面没有标注任何维修井或积水事故点。
正常得很。
走出地铁口,阳光照在身上,比刚才更亮了。街上车流密集,一辆公交车停靠,乘客上下。我站在路边,没急着走。
我知道自己得再来。
周三到周五,b3层电路检修,部分通道临时封闭。告示上这么写的。也就是说,这几天会有工作人员进出设备区。如果有施工许可,或者能混进去……
我不确定能不能行。但现在至少确认了一件事:梦是真的。她真的在那里。冷风、灯光、水迹、裙角,全都对得上。
我摸了摸左手腕。褪色的红绳还在,底下压着那半截焦黑尼龙绳。昨晚埋猫的时候,我把它和自己的红绳系在一起了。当时没多想,现在看着,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都是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