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怡到达藏区的头天晚上,一夜无眠。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像是被月光捂住了她的嘴。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但就是开不了口。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清清冷冷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索性披上外套,搬了一把藤椅,坐在门口。
平措也没睡着。
他从屋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
只是回屋又搬了一把藤椅,放在她旁边,坐下来。
就那么陪着她。
夜色中的草场,是一片荒芜的枯黄。
冬季的草场光秃秃的,没有什么生机。
那些在夏天疯长的草,现在都蜷缩成一团枯黄,匍匐在地上,像是睡着了。
远处的山峦隐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
偶尔有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细碎的,像是谁在轻声叹息。
天上有星星。
很多很多星星。
没有云,没有月亮——
不,月亮其实在,只是很淡,挂在西边的山头上,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
那些星星就格外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裴怡抬头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一句话。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死去的人。
那罗桑呢?
他还活着吗?
还是已经在她心里死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碉房。
这是平措家的老宅。
藏式碉房,方方正正的,石头垒成的墙壁,看着就很结实。
窗户很小,小得像是墙上开的一道缝,据说这样是为了保暖,也是为了防御。
她听平措说过,以前的碉房都有防御功能,窗户小,敌人攻不进来。
碉房旁边,是几顶帐房。
那种黑色的牦牛毛帐篷,是游牧时用的。
现在虽然不游牧了,但家里还留着,偶尔有亲戚来,或者有活儿干的时候,就住在帐房里。
两种房子并排立着,像是两个时代的对话。
人与人其实生来就是不平等的。
裴怡能感觉到,平措家里很有钱。
即使在老家,建的也是碉房,而且不是那种普通的碉房。
她白天粗略看了一眼,内部装修很讲究。
木质的地板,雕刻精美的房梁,墙上挂着唐卡,家具都是实木的,做工精细。
这在藏区,花费不小。
帐房就简陋多了。
黑色的牦牛毛帐篷,里面铺着羊皮褥子,点着酥油灯。
住帐房的人,是平措家雇来帮忙的工人,负责放牧和挖虫草。
一座碉房,几顶帐房。
像是把贫富差距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她以前听多吉提过。
他家里承包了大片的草场,甚至好几个山头的虫草也是他家私有的,雇人来挖。
牛羊更是数不胜数,她白天看到漫山遍野的牦牛,一问,都是他家的。
这么好的家境。
听起来,多吉和平措的父亲还是藏医,应该是念过书、受过高等教育的。
裴怡不明白。
如果真是这样,她不明白多吉和平措的妈妈,为什么还要抛下孩子,离开他们。
她很好奇。
非常好奇。
但她也知道,这是一个禁忌。
所以她识趣地没有问平措。
只是沉默地坐在那儿,看着星星,想着那些不该想的事。
也许平措知道答案。
所以他不想让多吉去找妈妈。
因为他知道,找到了也没用。
藏区夜晚的手机信号不好。
裴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格信号都没有。
想刷会儿抖音都不行。
她只能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星星。
平措也没看手机。
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山。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望着天上亮晶晶的星星。
谁也不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
像是两个人约好了,一起守护这个夜晚。
过了很久,裴怡忽然想起什么。
“你们家晚上吃的那个酥油茶,”她开口,“是正宗的?”
平措转过头看她。
“嗯。”
“我喝不惯。”她老实交代。
她晚上尝了一口,真的是正宗的那种。不是稻城奶茶店里卖的那种改良版——
那种是甜的,有奶香,喝着像奶茶。
这个不是。
这个有一股檀香灰烬的味道,咸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腥膻。
她形容不出来。
反正就是喝不惯。
平措笑了一下。
“第一次喝都这样。”他说,“多喝几次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