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怡和平措的对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那些破碎的字句还悬在空气中,像来不及落下的雨。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平措眼中的碎裂还没来得及愈合——
然后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撕裂了一切。
平措猛地把方向盘往右打,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身剧烈晃动,裴怡的身体被惯性甩向一侧,又被安全带狠狠拽回来。
前面有人。
站在路中间。
已经不是安全距离了。
“疯了——”平措低吼,声音里带着后怕和愤怒。
飞扬的尘土像一场短暂的雾,遮蔽了视线。
等那些尘埃慢慢落定,阳光重新穿透灰黄色的幕布,裴怡看清了那个人。
多吉。
他站在路中间,距离车头不过两三米。
胸膛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来的。
那件黑色的皮夹克上沾着尘土,额头上汗珠密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裴怡从未见过的情绪。
是愤怒。
是质问。
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东西。
平措推开车门,走下去。
“多吉,你疯了?”
多吉没说话。
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下一秒,他就冲了上去。
拳头挥出去的那一刻,没有任何预兆。
平措被一拳打在脸上,踉跄后退了两步,撞在车头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红了眼。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像两头被激怒的牦牛,在尘土飞扬的路上纠缠。
拳头落在身体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偶尔爆发的低吼。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刺进裴怡的耳朵里。
她推开车门,跑下去。
“别打了——!”
她的喊声被淹没在混乱中。
多吉把平措摁在车头上,揪着他的衣领,眼眶通红。
“大哥出家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才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我他妈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平措没有还手。
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告诉你又能怎样?”他说,声音很低,“你能让大哥不出家吗?”
多吉的拳头停在半空。
颤抖着。
没有落下去。
裴怡冲上去,想拉开他们。
“别打了,多吉,你冷静点——”
她的手抓住多吉的手臂,想把他往后拽。
可他太壮了,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她又去拉平措。
“平措,你说句话啊——”
没人听她的。
两个男人像被仇恨钉在了原地,谁也不肯先松手。
裴怡急得眼眶发红,又冲上去,试图把他们分开。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力量。
不知道是谁推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
她只觉得身体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后背撞在地上。
尘土飞扬起来,迷了她的眼睛。
疼痛从手肘和掌心传来。
是擦破皮的那种火辣辣的疼。
她倒在地上,看着头顶刺眼的阳光,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两个男人瞬间停了手。
“裴怡——!”
“裴老师——!”
他们几乎是同时冲过来。
两张脸同时出现在她视野里,一个满脸焦急,一个眼眶通红。
四只手同时伸过来,想扶她起来,又在空中撞在一起。
“别碰她——”
“你他妈先放手——”
裴怡躺在地上,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们……”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沙哑,“能不能先把我扶起来?”
两个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同时伸手。
一个扶她的左臂,一个扶她的右臂。
她被架起来,站在飞扬的尘土里。
手肘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破皮了,沁出一点血珠。
掌心也是。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那些伤口,又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
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打破了。
周围的藏民越来越多。
有人停下来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像无数只蚂蚁,爬满了这个小小的路口。
村口情报局的老太太们尤其活跃。
她们站成一圈,用藏语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裴怡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从那些不时投向自己的目光里,她能猜到大概。
“两个兄弟……为一个汉人女人打起来了……”
有懂汉语的年轻人小声翻译着那些议论。
“啧啧啧,这一家子……”
“老话说的真没错,他们家的男人啊……”
后面的话隐没在藏语里,听不清了。
但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让裴怡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安。
她想起多吉和平措的父亲。
那个从未谋面的藏医。
那个身体不好、有心病的父亲。
那些老太太说什么,他们一家老小的男人都喜欢汉人姑娘。
只说一半。
隐晦的,暧昧的,藏着故事的。
她不明白。
不明白他俩明明是亲兄弟,为什么关系这么不好。
不明白既然关系不好,为什么开家长会是平措来,而不是大哥罗桑。
不明白为什么多吉对大哥的感情那么深,深到一听说就失控。
不明白那些老太太们欲言又止的表情,到底藏着什么。
回到平措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碉房染成暖金色,远处的山峦在天边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裴怡提着医药箱,在两个屋子之间跑来跑去。
先给多吉上药。
他嘴角破了,渗着血丝,眼眶周围青紫一片。
坐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