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5月4日,这一天的关中平原,天气反常的闷热。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低垂的云层发黑,沉甸甸的压在兴平古城的城头,让人透不过气。虽然才是下午,但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只有树上的知了叫得格外凄厉,仿佛预感到一场暴雨将至。
兴平城北后山,修械所的试验场刚刚结束了一场喧嚣。
震天雷抛射炮还在散发着淡淡的硝烟味。周天养带着几个徒弟记录数据,全然不顾周围的一切。
李枭披着单衣,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端着一碗刚从井里拔出来的酸梅汤,慢慢喝着。
“这天气,要是能下场雨就好了。”
宋哲武坐在他对面,拿着把折扇不住的摇,“旅长,这震天雷动静可真不小。听说城里的老百姓都以为是打雷了。”
“打雷好啊。”
李枭放下碗,看着远处阴沉的天空。
“春雷惊百虫。这世道太闷了,确实需要一声惊雷,来把那些装睡的人都震醒。”
宋哲武并不完全明白李枭话里的意思,只当他是对新武器满意。
“旅长,周工说了,虽然咱们解决了发射药的问题,但这震天雷的射程还是有点近,五百米是极限。要想打得更远,还得在气密性上下功夫。不过,用来守城或者打埋伏,那是足够了。”
“嗯,让他慢慢弄,不急。”
李枭显得很淡定。
“宋先生。”李枭突然问道,“最近林木那边的报社怎么样?跟北京的电报线路还通畅吗?”
“通畅。”宋哲武点头,“林木这人虽然书生气重,但干起事来是真拼命。为了第一时间拿到北京的消息,他花重金在报社楼顶架了个大功率天线,还专门请了两个懂洋文的留学生盯着电报机,说是要当陕西的路透社。”
“好。”
李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告诉虎子,这几天让特勤组把眼睛擦亮了。我有预感,这雨,马上就要下来了。”
……
兴平东大街,《秦风报》报社。
这座由当铺改造而成的报社,如今已是整个关中西部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报社二楼的电报室里,气氛压抑。
几台老式的发报机摆在长桌上,滴滴答答的声音响个不停。
林木穿着一件被汗水湿透的长衫,眼圈发黑,显然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死死盯着正在译电的小张。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林木的声音沙哑。
“还没……都是些商业电报,或者是各省督军的无聊通电。”小张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指在电键上飞舞,“社长,您先去歇会儿吧。您都盯了两天了。”
“我不累。”
林木摇摇头,倔强的站在那里。
自从半个月前,关于巴黎和会上中国外交可能失败的小道消息传开后,林木的心就一直悬着。作为曾经的北大才子,他太了解北京那帮政客的嘴脸,也太知道这次和会对中国意味着什么。
如果山东丢了,那就是国耻。
“滴滴滴——滴滴——”
突然,电报机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这种频率,这种节奏,林木太熟悉了。这是加急电报!是特急!
“快!译出来!”林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张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手中的笔飞快的在纸上记录着一个个数字代码。
随着译码本的翻动,一个个汉字跃然纸上。
当第一行字被译出来的时候,小张的手突然抖了一下,笔尖划破了纸张。
“怎么了?”林木一把抢过电报纸。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瞳孔瞬间收缩。
“巴黎和会外交失败……列强背信弃义……决定将德国在山东之特权,全部转让给日本……虽战胜国,实亡国也……”
林木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险些栽倒。事实虽然早有预料,但白纸黑字的呈现在眼前时,那股屈辱和绝望还是瞬间击垮了他。
山东,那是孔孟之乡啊!是中国文化的根啊!
为了这场战争,中国派出了十几万劳工,在欧洲的战壕里流血流汗。结果呢?换来的就是被盟友出卖?就是被当作一块肥肉,从德国人的盘子里,端到了日本人的盘子里?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林木猛的把电报拍在桌子上,眼泪夺眶而出。
“这帮洋人!这帮强盗!”
电报机还在响,后续的消息源源不断的传来。
“……今日午后,北京大学等十三校学生三千余人,齐集天安门……高呼外争主权,内除国贼……游行至赵家楼曹汝霖宅……学生愤怒,痛打章宗祥,火烧赵家楼……军警镇压,捕去学生三十二人……”
火烧赵家楼!
看着这几个字,林木的血都热了起来。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那是他的同学们,是他的师兄弟们!
“社长!咱们怎么办?”
报社里的其他几个年轻编辑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眼圈通红,看着电报上的字,拳头都捏紧了。
“这帮狗日的卖国贼!烧得好!该烧!”
“社长,咱们发号外吧!把这事儿告诉全陕西的老百姓!”
林木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眼神里的犹豫一扫而空。
“发!当然要发!”
他抓起电报,转身就往楼下冲。
“备车!去旅部!我要见李司令!”
“通知印刷车间,把所有的铅字都给我拆了!准备排版!哪怕今晚不睡觉,也要把这个号外印出来!”
……
傍晚时分,兴平旅部。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那场酝酿已久的暴雨依然没有落下,空气闷热的让人心烦。
李枭正在书房里看地图,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他进来!别拦着!”
林木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他跑丢了一只鞋,长衫的下摆也被泥水溅湿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李司令!”
林木冲到李枭面前,甚至忘了行礼,直接把那张皱巴巴的电报纸举到了李枭的鼻子上。
“你看!你看看啊!”
林木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狠劲。
“山东丢了!青岛丢了!那帮狗日的洋人把咱们卖了!北京的学生流血了!”
李枭接过电报,借着灯光,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他都看的很慢,仿佛要把这段历史刻进骨头里。
“火烧赵家楼……”
李枭轻声念着这几个字,脸上没有丝毫震惊。
“知道了。”
李枭把电报递给旁边的宋哲武,语气平静。
“李司令!你知道了?”林木瞪大了眼睛,对李枭的反应感到不可思议,“就这?一句知道了?那可是山东啊!那是咱们中国的地盘啊!你是军人,你难道不生气吗?”
“生气?”
李枭抬起头,看着林木,眼神幽深。
“生气有用吗?林先生,你觉得我现在生气,能把青岛要回来吗?能把那些被抓的学生救出来吗?”
“我……”林木语塞,随即咬牙道,“至少,我们要发声!要让陕西的老百姓知道发生了什么!要让全天下知道,咱们中国人还没死绝!还有人敢说话!”
“李司令,你答应过我的!”
林木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李枭,甚至抓住了李枭的衣袖。
“你说过,如果有人卖国,如果有人当汉奸,《秦风报》就可以骂!往死里骂!哪怕天塌下来你也顶着!”
“现在,天塌了!你顶不顶?!”
周围的卫兵都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了,虎子下意识的想要上前拉开林木,却被李枭抬手制止。
李枭看着林木,看着这个文弱书生此刻爆发出的惊人力量,看到了他眼中的某种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