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下旬,随着春节的结束,所有的工厂机器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高耸的烟囱喷吐着黑白交织的烟雾,像是一根根撑起这片乱世天空的巨大柱子。
西安第一兵工厂的二号车间里,午休的哨音刚刚吹过。
几十个满身油污、双手长满老茧的工人,正端端正正地围坐在一块从报废机床上拆下来的大铁板前。铁板上用粉笔画着几张简易的机械剖面图。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穿着蓝布工装的年轻学徒,正拿着一根树枝,指着铁板上的图样,操着浓重的关中口音大声说道:
“诸位叔伯,雷先生昨晚在夜校里讲了,这公差啊,就是允许的误差范围!咱们车这根击针,图纸上标的是零点零五毫米,那咱们手里的卡尺就得捏稳了!差了一丝,组装的时候就得卡壳,到了战场上,那就是要了前线弟兄的命!”
底下的老工人们没有嘲笑这个嘴上没毛的学徒,反而一个个听得极其认真。有几个甚至从兜里掏出了用粗糙草纸钉成的小本子,拿着铅笔头在那儿歪歪扭扭地记着。
不远处的二楼厂长办公室里,李枭正站在窗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督军,您看。”
宋哲武站在李枭身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工人们现在不仅识字,还懂得看图纸、算公差了。以前那种偷奸耍滑、违规操作的事儿,少了一大半。”
“这是好事。”
李枭喝了一口热茶,浓郁的茶香在胸腔里散开。
“不过,宋先生。工人的素质上去了,但咱们的硬件……快摸到天花板了。”
李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咱们的电弧炉虽然能炼出好钢,但现有的那几台二手车床和铣床,精度已经跟不上了。”
“想要把那十门日本造的四一式山炮彻底吃透,甚至自己造出更大口径的榴弹炮,没有顶级的工业母机,没有那种能车出镜面一样光滑内膛的精密镗床,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李枭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焦虑。
宋哲武听完,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当然知道李枭在焦急什么。
“督军,您是在担心……跟契诃夫定下的那笔交易?”
李枭走到墙上的巨幅西北地图前,目光越过关中,越过甘肃,盯在阿尔泰山脉和那片广袤的西伯利亚荒原上。
“是啊,期限到了。”
“整整十万斤面粉,两万条羊毛军毯,还有无数的猪肉罐头。咱们可是先把定金赊给了他们的。”
“老毛子现在的国内局势乱成一锅粥,白军和红军打得昏天黑地,列强又把他们封锁得死死的。契诃夫要是死在了半路上,或者他们苏维埃政府拿了东西翻脸不认账,咱们那笔物资,可就真的打水漂了。”
“应该不会吧……”宋哲武有些迟疑地说道,“他们现在被西方封锁,咱们西北这条线,是他们能大规模获得轻工业品和粮食的安全通道。他们不会杀鸡取卵的。”
“利益面前,没有绝对的不会。”
李枭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不过,我赌他们比我更急。俄国冬天的风雪,是会冻死人的。他们只要还想让远东的红军活下去,就必须回来履行这份契约。”
就在两人对着地图沉思之际。
“砰!”
虎子冲了进来。
“师长!师长!”
“甘肃平凉急电!”
“说重点!”李枭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紧,烟灰掉落在地。
“王大锤报告,今天凌晨,一支伪装成皮毛商队的庞大车队,在咱们独立骑兵团的暗中护送下,已经越过了甘肃边境,进入了平凉防区!”
“领头的人,正是那个金发碧眼的老毛子契诃夫!”
“他们没失信!”
“好!!!”
李枭猛地一拍办公桌。
“来了就好!”
李枭霍然转身,大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宋先生!”
“在!”
“立刻通知机务段!把秦岭号装甲列车,还有十辆重型卡车,全部给我调到西安西门外待命!”
“虎子!”
“到!”
“你亲自带特务营去接应!直接打出我陕西督军的旗号,一路绿灯,给我把这支车队用最快的速度护送到西安北郊!”
“沿途任何人,只要敢靠近车队半步,杀无赦!”
“是!”
虎子转身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李枭看着虎子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老毛子的家底啊……终于要落到我李枭的碗里了。”
……
两天后的深夜。
西安城北郊的一处军火库。
这里墙头上架满了探照灯和重机枪,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戒级别堪比督军府的内室。
“轰隆隆——”
伴随着沉闷的卡车引擎声和战马的嘶鸣声,一支风尘仆仆的庞大车队,借着夜色的掩护,缓缓驶入了仓库大院。
车队一停稳,李枭便带着宋哲武、周天养和张子高教授,快步迎了上去。
第一辆卡车的车门推开,一个裹着厚重熊皮大衣的人跌跌撞撞地走了下来。
他的金色的头发凌乱不堪,原本高大魁梧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佝偻。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透着一种疲惫。
正是苏俄特使,契诃夫。
“老朋友,你这趟走得,可真是不容易啊。”
李枭没有嫌弃他身上那股汗臭和硝烟的味道,直接上前,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李将军……”
契诃夫的声音嘶哑,他紧紧地回抱了李枭一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上帝作证……哦不,马克思作证,为了把这些东西送到你手上,我们这一路,简直是在地狱里爬行。”
“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中亚戈壁上的马匪,还有白俄叛军的追击……我出发时带了一百二十名最精锐的红军战士,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十个了。”
契诃夫指了指身后那些从车上跳下来、同样衣衫褴褛但依然握紧手中莫辛-纳甘步枪的俄国士兵,眼眶微红。
“但我完成了我的承诺。苏维埃共和国,不会欺骗真正的朋友。”
“辛苦了,契诃夫同志。”
李枭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真挚。
“我李枭是个粗人,但我最重信义。你拿命换来的东西,我保证,一定会给你们最丰厚的回报。”
“先验货吧。”契诃夫疲惫地笑了笑,转身对着身后的车队挥了挥手。
几个俄国士兵立刻上前,解开了后面几辆重型马车和卡车上那冻得硬邦邦的粗大缆绳,用力掀开了厚重的防雪帆布。
“嘶——”
当那些隐藏在帆布下的钢铁巨兽露出真容的瞬间,站在李枭身后的周天养,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
周天养颤抖着双手,抚摸着那台被厚厚黄油包裹着、宛如小山一般庞大的机器。
那是一台结构极其复杂、底座异常厚重的大型精密卧式镗床。虽然表面有些轻微的磨损和运输途中的磕碰,但那些精密的刻度盘、粗壮的合金主轴,以及那股属于顶级重工业的冰冷质感,无不彰显着它高贵的血统。
“沙俄图拉兵工厂的重型镗铣床!”
周天养激动得声音都破了音,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转身冲着李枭疯狂地大吼。
“督军!这是绝世宝贝啊!这可是当年沙皇俄国花天价从德国克虏伯引进的顶级母机!”
“有了它,别说是75毫米的山炮,就算是105毫米、150毫米的重榴弹炮,咱们也能把内膛车得像镜子一样平滑!咱们再也不用担心大口径火炮炸膛了!”
周天养抱着那台冰冷的机器,简直比抱亲媳妇还要亲热,恨不得当场给它磕几个响头。
契诃夫在旁边有些骄傲地说道:“李将军,为了弄到这四台母机,我们可是冒着炮火,把乌拉尔山以东一个被废弃的皇家兵工厂地基都给刨了。”
“干得漂亮!”
李枭满意地大笑起来。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这批货物里最核心的东西。
“张教授。”
李枭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张子高。
“去看看后面那几辆车。看看是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心脏。”
张子高连连点头,快步走到车队后方的三辆重型卡车前。
这里的防备最为严密。不仅盖着双层帆布,里面还用厚厚的棉被包裹着。
当棉被被掀开,露出里面六个巨大的、用铁皮封死的方型木箱时,张子高拿过撬棍,亲自动手,咔嚓几声撬开了其中一个木箱。
箱子里,装满了防震的干草和木屑。而在木屑的包裹中,一层厚厚的防锈油纸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