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洛阳前线一百多公里外的灵宝前线野战机场。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这座机场是工兵营用推土机和压路滚子,在黄土塬上推出的一条长达一千五百米的平坦土路。机场周围没有塔台,没有机库,只有几顶被春雨打得透湿的军绿色大帐篷,以及几十个用来储存航空油料的铁皮大油桶。
天空中依然阴云密布,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风中夹杂着浓烈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
西北第一航空大队的十二架双翼战机,正静静地停放在跑道边缘。
这些由秦岭白松做骨架、涂着防水防火涂料的帆布做蒙皮的飞行器,在阴暗的天色下显得有些脆弱。但在机头位置,那台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散发着金属冷光的星型航空发动机,以及机身侧面喷涂的那个血红色的西北狼图腾,却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支部队的凶悍。
机场的角落里,机要通讯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航空大队的大队长齐飞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那股凉意顺着气管直达肺腑,却怎么也压不住他胸腔里那团正在疯狂燃烧的烈火。
“全体集合!!!”
齐飞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哗啦啦——”
十二名穿着厚重羊皮飞行夹克、戴着防风镜和皮飞行帽的飞行员,立刻从旁边的待命帐篷里冲了出来。他们在齐飞面前迅速排成两列,身姿笔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锐气。
他们太年轻了。
这十二个人,全都是齐飞从保定军校和西北大学的理科高材生中,经过极其严苛的数学、物理和抗眩晕测试,千挑万选出来的天之骄子。在整个大西北,甚至在全中国,他们都是比大熊猫还要稀缺的技术宝贝。
李枭平时把他们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每个人每月的津贴高达五十块现大洋,这在其他步兵连队是想都不敢想的天价待遇。
但今天,这些天之骄子,要去干一件比步兵敢死队还要疯狂的买卖。
“弟兄们。”
齐飞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目光在他们每一个人那年轻、充满朝气的脸庞上扫过。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刚才,督军下达了最高作战指令。”
齐飞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沉重:“洛阳前线,第一旅快打光了!咱们的装甲部队在敌人的反坦克壕和野炮平射面前,损失惨重,连虎子司令都负了重伤。赵瞎子旅长带着剩下的几千个弟兄,正在战壕里和冯玉祥的大军拼刺刀。”
听到这话,十二名年轻的飞行员眼中瞬间爆射出愤怒的火光。
“大队长!下令吧!咱们这就升空,去把那帮狗娘养的炸成灰!”二号机的飞行员刘三儿,一个脾气火爆的关中汉子,扯着嗓子大吼道。
“对!炸死他们!”其余人也跟着怒吼。
“听我把话说完!”
齐飞猛地抬起手,压下了众人的喧哗。
他走到一架战机的机腹下方,指着那些外形极其丑陋和粗糙的铁皮圆桶。
那不是普通的航空高爆弹。那是装满了高标号汽油、白磷、橡胶碎屑以及某种神秘化学凝固剂,特制而成的凝固汽油弹。
“你们都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
齐飞的眼神变得极其冷酷。
“督军的命令是:这一次,我们不能在高空盲目投弹!”
“因为敌我双方的步兵已经绞杀在了一起!如果我们高空扔炸弹,只要风向稍微偏一点点,这恐怖的火海就会把咱们自己的弟兄给吞没!”
“所以!”
“这次的任务,是超低空、贴地俯冲轰炸!”
“所有人,必须把飞机的高度,给我压到五十米!甚至三十米!你们要贴着敌人的头皮飞!要把这些凝固汽油弹扔进冯玉祥后续的冲锋梯队和他的预备队集结地里!”
此言一出,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大队长……”一个看起来文文静静、带着金丝眼镜的飞行员张志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这么低的高度,而且还挂着这么重的汽油弹……如果被击中油箱或者机翼,咱们……连跳伞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
齐飞快步走到张志强面前,双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肩膀,眼眶通红。
“志强,三儿!弟兄们!我比你们更清楚这有多危险!”
“但是!现在地上的步兵兄弟快死绝了!他们是用血肉之躯在烂泥地里给咱们争取时间!”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飞在天上,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敌人雷霆一击,给咱们的兄弟拼出一条活路!”
齐飞猛地转过身,面向所有的飞行员,立正,敬了一个极其庄严的军礼。
“今天,我们可能回不来了。”
“但我齐飞,会飞在第一个!我给大家领航!我的炸弹不投完,我的飞机不坠毁,我就绝不拉起机头!”
“如果怕死的,现在可以退出!我绝不怪他!但如果是个站着撒尿的西北汉子,就给老子登机!”
十二名年轻的飞行员,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齐刷刷地回敬军礼,眼中再也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狂热。
“登机!发动!”
“嗡——哧哧——轰隆隆!!!”
十二台星型航空发动机接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蓝色的尾气喷涌而出,强大的气流在跑道上卷起漫天的泥水和草屑。
齐飞坐在领航机的一号座舱里,拉下防风镜,最后检查了一遍机油压力和罗盘。他对着地勤人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然后猛地推下了节流阀!
“轰——!”
飞机在泥泞的跑道上加速滑跑,尾轮扬起高高的泥浆。在达到起飞速度的瞬间,齐飞用力一拉操纵杆。
轻盈的双翼机昂起机头,如同一只挣脱了锁链的苍鹰,昂首刺破了阴霾的天空。
紧接着,二号机、三号机……
十二架满载着死亡与毁灭的战机,在灵宝上空编队集结,带着刺耳的马达轰鸣声,犹如一群愤怒的死神,向着东方的洛阳前线,决绝地扑了过去。
……
此时的洛阳城东,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血肉横飞的阿鼻地狱。
第一旅的战壕里,尸积如山。西北军的灰色军装和国民军的土黄色军装混杂在一起,泥水、血水、脑浆,将每一寸土地都涂抹得泥泞不堪。
赵瞎子手里的开山刀已经卷了刃,砍卷了的刀口上挂着敌人的碎肉。他靠在一个被炸毁的暗堡残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原本威风凛凛的旅长,此刻就像是一个快要被榨干了体力的屠夫。
一个警卫员哭丧着脸,手里举着一把连刺刀都被折断的汉阳造。
在他们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冯玉祥的国民军正在进行新一轮的集结。
冯玉祥已经彻底杀红了眼。
他把压箱底的最后两万名预备队,全部压了上来!
在阵地后方的一处高坡上,冯玉祥拿着望远镜,看着摇摇欲坠的西北军防线,嘴角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狞笑。
站在冯玉祥身后的,是日本特务机关长土肥原的得力干将,宫本大佐。
他的眼中依然闪烁着阴毒的快意。
“冯大帅,您的决心是正确的。在绝对的人数优势面前,任何奇技淫巧都是徒劳。只要冲垮了这最后一道防线,洛阳的兵工厂和中原的大门,就彻底为您敞开了。”宫本大佐整理了一下沾着泥土的西装,阴恻恻地说道。
“全军听令!”
冯玉祥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直指洛阳城。
“杀进洛阳!大宴三天!给我冲!!!”
“杀啊——!!!”
两万名国民军预备队,如同一股黄色的泥石流,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向着第一旅的战壕发起了最终的冲锋。
赵瞎子看着那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敌人,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只是默默地从腰间掏出一枚手榴弹。
“弟兄们,黄泉路上,咱们做个伴。等会儿敌人冲上来,咱们就……”
“嗡——嗡嗡——嗡嗡嗡!!!”
就在赵瞎子准备下达全体阵亡的命令时,一阵沉闷的“嗡嗡”声,突然从西方的天际线处传来。
这声音起初被震天的喊杀声所掩盖,但仅仅过了几秒钟,那声音就变得犹如千百只巨大的狂蜂在同时振翅,音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包括正在冲锋的国民军,包括高坡上的冯玉祥,也包括已经做好了殉国准备的赵瞎子。
只见在西方那灰暗厚重的云层下方,十二个黑色的十字架形阴影,正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呼啸而来。
一个冲锋的国民军士兵停下了脚步,呆呆地指着天空。
“飞机!是李枭的飞机!”
冯玉祥的瞳孔瞬间放大,失声惊呼。
“大帅莫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