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上,绝少会有人像陈清这么说话。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
太直接了。
倒不是说陈清不会那些弯弯绕绕,他如果想要云里雾里,跟这些省一级的高官掰扯掰扯,打打机锋,一点问题也没有。
但是,现如今,他没有必要,也
夜色渐深,望湖楼外的湖面泛着微光,几只归舟划破水面,留下细碎涟漪。雅间内酒意正浓,可气氛却早已不似初时那般轻松。陈清端坐主位,手中酒杯未再举起,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位官员的脸庞。他不动声色,却已将整场宴席的节奏牢牢攥在掌中。
王祥回到席上后,神色略显凝重,举箸夹菜的动作也比先前迟缓了几分。他知道,今日这一番谈话,看似饮酒叙话,实则步步杀机。陈清虽言笑晏晏,但每一句话都如钉入木,直指要害。而最令他心惊的是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竟对自己与谢相之间的关系洞若观火,甚至连自己即将调任山西布政使的消息都已知晓。
“诸位。”陈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堂寂静,“方才所言清丈田地一事,明日便要动起来。户部派来的勘合官三日内必至杭州,届时我等需一并南下,部署全省事宜。浙江三司、各府知府,皆不得推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杜思礼脸上:“杜藩台方才说七山二水一分田,这话不错。可正因为田少,才更要厘清亩籍,否则豪强兼并,百姓无地可耕,赋税日绌,国库何以为继朝廷年年蠲免江南赋役,可真正落到百姓手中的又有几何”
杜思礼脸色微变,勉强笑道:“中丞明察,卑职并无推脱之意,只是实务艰难,还请体恤地方苦处。”
“体恤”陈清冷笑一声,“本官奉旨南来,不是来体恤谁的。是来查谁该被体恤,谁又该被问罪”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一直低头饮酒的按察使李维舟也不由抬起了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清。
“你等可知,为何陛下偏偏选在此时清丈江南土地”陈清环视众人,缓缓道,“去岁北方大旱,山东、河南流民百万,朝廷开仓赈济,耗银千万两。可今年春上,户部报账,国库存银不足三百万三百万啊还不够修一条通州漕渠可江南呢富商巨贾家中藏金以万计,田连阡陌而不纳赋,这难道不是取之于民而弃之于私”
他猛地站起身,袍袖一拂,震得桌上杯盘轻响:“本官不管你们背后有多少靠山,多少门路。从今往后,浙江境内每一寸土地,都要重新丈量登记,漏报一亩者,以欺君论处;隐匿田产者,抄家夺籍;勾结胥吏、伪造鱼鳞册者,斩”
话音落下,整个雅间鸦雀无声。张泉额头沁出冷汗,手指微微发抖;杜思礼嘴唇翕动,却不敢再说半个字;唯有江都帅王祥,面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又迅速压下。
陈清看在眼里,嘴角微扬,忽而一笑:“当然,也不是没有通融之处。”
众人闻言,心头一松。
“只要主动上报、补缴历年欠赋者,可减等处置。若有能揭发他人隐田者,经查实后,赏银百两,另赐功名出身。本官已在杭州设检田司,凡有告发者,直递镇抚司案前,不必经由地方衙门。”
这一招,分明是要挑动民间互斗,打破地方官与乡绅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联盟。王祥心中暗叹:此人年纪轻轻,手段却狠辣老辣,竟是一步便切入了浙江官场最深的痼疾。
“至于沿海走私之事。”陈清转向王祥,“江都帅,你说卫所兵饷常有拖欠,以致士气低迷,剿匪不力。这话本官信。可你也别忘了,你手握六万卫所军,配备火铳战船,每年朝廷拨银三十万两养兵,结果倭寇横行,商船屡劫,这是谁之过”
王祥沉声道:“中丞明鉴,沿海防线绵延千里,兵力分散,且海盗行踪诡秘,来去如风,非不愿剿,实难尽除。”
“所以就放任自流”陈清冷冷道,“据本官所知,宁波、台州一带,已有商户与海寇勾连,借出海贸易之名,实则运送私盐、铜铁乃至兵器。更有甚者,将内地流民贩卖出海,充作奴工,死伤无数这些事,你当真一无所知”
王祥瞳孔骤缩,猛然抬头:“此等大事,若有证据,卑职愿领责罚”
“证据”陈清淡淡一笑,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报,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北镇抚司密探三日前自舟山送来的口供,一名被捕的船老大亲笔画押,供述其曾为宁波许氏运送火药二十箱至琉球海域,交接对象乃自称东瀛浪人的武装船队。而许氏族长,正是你王都帅表兄。”
此言如雷贯耳,王祥当场变色,霍然起身:“这这不可能”
“是不是可能,明日诏狱一开,自然见分晓。”陈清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官提醒你一句,若你还想保住这顶乌纱,最好今夜便写下自查奏疏,主动请罪。否则,等本官查实之后再动手,怕就不止是罢官那么简单了。”
王祥浑身一震,嘴唇颤抖,终是缓缓坐下,再无言语。
陈清这才收回目光,转向其余诸人:“诸位也都听清楚了。此次南来,本官不求人人肝脑涂地,只求各司其职,莫存侥幸。你们之中,或许有人觉得自己根基深厚,朝中有援,便可高枕无忧。可我要告诉你们如今朝局已变,谢相虽仍在位,但圣心早有动摇。杨相倒台不过半年,下一个是谁,尚未可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森然:“况且,你们真以为谢相能护得住你们他在京中权势再盛,又能管到浙江来而我陈某人,带着五百缇骑南下,手持尚方剑,可先斩后奏。你们若不信,不妨试试看。”
满堂官员噤若寒蝉,无人敢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