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皇帝背着手,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又跟姜说了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默默说道:“市舶司的事情,非同小可,朕明天,召集群臣议论议论,若到时候能成”
“就从宫里选一个太监,下去办这个事。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夜色如墨,陈清独坐书房,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间一片冷峻。窗外风声簌簌,似有千军万马潜行于暗处,又似无数冤魂低声呜咽。他手中执笔,迟迟未落,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方才宴席之上,言语交锋虽短,却是刀光剑影、步步杀机。王中丞表面附和,实则心存观望;杜藩台言辞婉转,却句句设防;江都帅低头饮酒,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显然早已洞悉其中利害。而那位湖州知府张泉,更是谨小慎微,连举杯时手都在微微发抖。
唯有他自己,端坐中央,不动声色地将一张大网缓缓铺开。
他知道,今日一席话,已让浙江三司人人自危。但他更清楚,若不如此,这盘根错节的贪腐巨树,便永无倾倒之日。北镇抚司的情报不会骗人仅湖州一地,每年私出海船不下三百艘,每艘载货价值数千两白银,其中半数以上皆与卫所军官勾连,由沿海哨堡放行,再以“遭倭寇劫掠”为名上报损失,实则货物早已转运至琉球、日本乃至南洋诸岛。
而这些银子,最终流入何处一部分养肥了地方豪商,一部分塞进了各级官吏的腰包,还有一部分,则悄然送入京中某些权贵府邸,化作园林亭台、珍馐美妾。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蛀虫。
陈清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臣启奏陛下:浙江之地,官商一体,军民合流,走私成风,几成国中之国。清丈土地事小,肃清海患事大;然二者实为一体,不可分割。盖因山田隐匿者,多为豪强所占,其资财皆来自海外私贸。欲断其根,必先斩其源。”
写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见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海面上,不知有多少挂着大明旗号的商船正悄悄驶离港口,船上满载丝绸、瓷器、茶叶,而换回来的,不只是香料与象牙,更有足以动摇社稷的隐患。
他继续写道:“臣已密令镇抚司细作分赴宁波、温州、台州、嘉兴四府,查访各港出入船只名录、货单、税契,并比对卫所巡检记录。初步查明,近五年来,报称遭劫之船共计一百七十三艘,然民间传言,其中至少百艘安然抵达目的地,且有当地商会账册可证。更令人惊心者,部分卫所战船竟参与押运,官兵易服为水手,公然护航”
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圈,如同血痕。
“尤甚者,臣探得一桩秘事:前任浙江都指挥使周廷章,三年前病逝于任上,然据可靠线报,其人并未身死,而是携家带口、裹挟巨额金银,经海路逃往吕宋,现居马尼拉城外,自称闽南商人林元老,广置田产,豢养私兵,与西班牙人通婚结盟,图谋不轨。其所用印信、兵符,至今仍有仿制流通于浙南海岸。”
这一段写完,陈清闭目良久,才缓缓吹干纸面,将其封入特制蜡丸之中。此等消息,绝不能走寻常驿道,必须由镇抚司最可信之人亲自递送。
他唤来亲随钱川,低声道:“明日一早,你带两名精干兄弟,扮作贩茶客商,沿运河北上。途中不得停留,每日行程不少于一百二十里。若遇阻拦盘查,宁可毁信自尽,也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钱川神色凝重,双手接过蜡丸,郑重收入贴身内衣夹层,沉声道:“大人放心,小人誓死完成使命。”
待钱川退下,陈清仍未就寝。他又取出另一份卷宗,翻开一页页密报。这是关于市舶司重建的可行性分析,也是他准备向朝廷提出的真正方略。
“自太祖高皇帝废市舶司以来,东南海贸虽禁而不止,反成私门之利。今若重开市舶,设关征税,既可充盈国库,又能收编海商为朝廷所用,更可借稽查之名,整顿沿海武备,一举三得。”
但难点在于谁来掌管
按理应归户部管辖,可户部远在京师,鞭长莫及;若交由地方,则恐重蹈覆辙,沦为贪官污吏敛财工具。唯一可行之策,便是设立直属天子的“东南市舶提举司”,由钦差大臣兼领,集监察、税收、军事调度于一身,形成独立体系。
而这,也正是他敢于直言的根本底气。
他不怕浙江官员反弹,因为他知道,皇帝需要钱。
西北边患未平,九边军饷年年拖欠;京营虚耗糜费,禁军士卒冬无棉衣;再加上今年黄河决堤,河南、山东灾民百万,赈济所需浩大无比。朝廷财政早已捉襟见肘,若能在东南开辟新税源,哪怕只是现有走私规模的一半,也足够支撑两年军费。
只要皇帝动心,一切阻力都将烟消云散。
想到此处,陈清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极其危险的路一面要逼迫地方势力低头,一面又要避免激起大规模叛乱;既要展现雷霆手段,又不能落下残暴苛酷之名。
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但他别无选择。
身为北镇抚司出身的钦差,他本就不被文官集团接纳。此次南下,与其说是奉旨办事,不如说是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朝中那些大佬们,巴不得他栽个大跟头,好借此打压厂卫势力。唯有办成这件大事,才能真正立足朝堂,摆脱“幸臣”之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清便起身梳洗,换上官服,准备前往布政使司衙门议事。
昨夜一场细雨过后,湖州城显得格外清新。街道青石板泛着湿光,早市已经开始,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然而就在这样平静的市井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当他乘坐的官轿行至府衙门前时,忽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尘土飞扬。为首之人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北镇抚司派驻浙江的暗桩统领赵铁山。
赵铁山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跪禀:“大人,紧急军情昨夜子时,温州府急报:一艘悬挂日本旗的海盗船突袭艚港,焚毁民房二十余间,掳走百姓十七人,其中包括一名布政司派去核查渔船登记的文书吏员更诡异的是,当地驻军竟称未接到警讯,直至事发两个时辰后才派出巡逻船追击,结果自然一无所获。”
陈清眉头紧锁:“那艘船特征如何”
“长约八丈,双桅帆,船首绘有赤目鬼面图案,据渔民辨认,极似三年前在台州海域出现过的赤目郎丸号。但”赵铁山压低声音,“属下派人查验过档案,那艘船早在三年前就被福建水师击沉,船主松浦五郎亦当场毙命。如今这艘,要么是同型仿造,要么根本就是假扮倭寇的我朝船只。”
“也就是说,”陈清冷笑一声,“有人想让我们相信,这是外敌作乱,而非内部勾结”
“正是。”赵铁山点头,“而且 tig 太巧了恰好在您昨日提出彻查走私之后,立刻就发生了这样的袭击。属下怀疑,这是某些人故意制造混乱,意图转移视线,甚至逼您改变策略。”
陈清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温州那边,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商船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