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应天城头的飞檐斗角。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陈清缓步走出宴厅,衣袖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内衬上绣的一道金线龙纹那是御赐之物,非三品以上不得用,但他如今不过四品钦差,却已悄然披挂于身。安平兄紧跟其后,脚步轻得几乎不沾地,一双小眼在黑暗中闪着精光。
“中丞。”他低声唤道,“方才席上那些话,您是真打算放手让北镇抚司查下去”
陈清没回头,只淡淡道:“放手我何时说过放手我只是不愿做那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驴。”
安平兄一怔,随即苦笑:“可胡藩台那块田怕是保不住了。祝岳丞虽说是您门生,但董思也不是好相与的主儿。他今日虽未明言,可眼神里透出来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若此事牵连太广,江南士绅必反,到时候别说清丈田亩,就连赋税都收不上来。”
“那就别收。”陈清忽然站定,转身盯着他,“朝廷要的是政局安稳,不是几亩荒地上的银子。可圣上派我来,是要我做出个样子。样子有了,事办到哪一步,反倒不重要了。”
安平兄心头一震,终于明白过来: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正清算江南田亩积弊。他要的,是一场“可控的风暴”既要震慑地方大员,又要给皇帝一个交代;既不能让士族彻底翻脸,也不能显得自己无能为力。
“所以胡靖只是个开端”安平兄试探着问。
“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陈清声音低沉,“我会让他认下所有罪名,包括贪墨、瞒报、私改鱼鳞册。然后由我亲自上奏,请旨将其押解进京,交由北镇抚司审理。届时,唐镇抚自会知道该怎么判。”
“可若是有人追查呢比如内阁那边陆相公不会坐视不管吧”
提到陆相,陈清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冷笑:“陆明远的确厉害,三十年宦海沉浮,一手执掌吏部,一手暗控言官,连陛下都要敬他三分。可他也有软肋他不想乱。只要我不掀桌子,他就不会动手。而我,恰恰最懂怎么在桌边跳舞,却不碰倒酒杯。”
两人沉默片刻,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安平兄忽又问道:“那祝岳丞呢他今日为您挡了不少明枪暗箭,可您对他似乎并不完全信任”
陈清眯起眼,望着天边残月:“祝岳丞是我老师的学生,按理该算我半个师兄。他聪明、果断,也够狠,可惜太想往上爬了。一个人太想升官,就会怕失去现有的一切。而怕失去的人,最容易背叛。”
“所以您留了一手”
“何止一手。”陈清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火漆未拆,“这是今晨刚送到的,来自京畿道监察御史王。他在信中说,苏松一带有七县粮仓账目异常,疑似存在虚报存粮、实则挪用之举,而经手之人,正是祝岳丞当年在户部时提拔的一名主事。”
安平兄倒吸一口冷气:“您是说祝大人他自己也”
“我不知道。”陈清将信重新收回袖中,“但我必须知道。若他干净,我自然保他前程;若他脏了那这只棋子,也就该弃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黑衣侍卫匆匆赶来,单膝跪地:“大人,北镇抚司连夜提审胡靖,不到两个时辰,他已经招供了八成,牵出布政使司三名同知、两名通判,还有常州府尹的侄儿。”
陈清眉头都没动一下:“继续录供,但不准动刑。我要他的口供写得清清楚楚,字字如刀,却又不能有一丝屈打成招的痕迹。明日清晨,我要看到完整的供状摆在案头。”
“是”侍卫领命而去。
安平兄听得心惊:“这么快就开口莫非早有准备”
“不是他准备好了,是我们准备好了。”陈清冷笑,“你以为北镇抚司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是巧合还是有人授意唐镇抚虽属锦衣卫,但他背后站着谁,你我心里都有数。”
“难道是宫里那位的意思”
陈清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紫禁方向,眼神幽深如渊。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应天府衙便已人声鼎沸。各路官员陆续赶到,皆面色凝重。昨夜之事早已传开:胡藩台被拿,胡靖认罪,牵连数十人,整个南直隶官场为之震动。
陈清端坐堂上,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供词。他逐页翻阅,神情平静,仿佛昨夜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祝岳丞第一个走进来,拱手行礼:“中丞,昨夜辛苦了。”
陈清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也辛苦。听说你连夜派人去查了常州府的账册”
“正是。”祝岳丞上前一步,“初步核对发现,近三年来该府上报朝廷的存粮数量,比实际高出近三成。而这部分差额,极可能流入私库,用于打点上下官员。”
“哦”陈清挑眉,“那你查到了谁头上”
祝岳丞顿了顿,低声道:“目前尚无确证,但线索指向一人。”
“不必说了。”陈清摆手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现在不是时候。”
“中丞此事若不彻查,日后必成大患”
“我知道是大患。”陈清冷冷道,“可你知道更大的患是什么吗是现在就把所有人都推到悬崖边上,逼他们狗急跳墙你当江南这些世家是泥塑木雕他们手里握着田产、盐引、漕运、商路,甚至还能影响科举取士我们不动则已,一动就要有万全之策否则,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祝岳丞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陈清缓了缓语气:“你的心意我明白。可你要学会等。等风起,等云涌,等那个最合适出手的时机。现在,你只需记住一件事胡靖的事到此为止。后续如何处置,由我定夺。”
祝岳丞咬牙良久,终是低头:“属下遵命。”
待他退下,安平兄才从侧门进来,手中捧着一份新报:“大人,京里来的急件。内阁拟旨,因江南田亩清查进展不利,责令钦差大臣陈清严加督办,务期实效,并限三月之内具本奏复。”
陈清接过圣旨副本,轻轻一笑:“看来陆相公终于坐不住了。”
“他这是逼您加快动作。”安平兄皱眉,“可若真在三个月内强行推进,恐怕真要激起民变。”
“所以他不怕激起民变,他怕的是皇上觉得他无所作为。”陈清将圣旨放下,“传令下去,即日起成立江南田亩清查总局,设于应天府衙西侧院落,调集各省书吏一百二十人,专司核查各县鱼鳞图册与黄册对照。对外宣称:三月之内,务必完成初核。”
安平兄一惊:“您真要这么做”
“当然不是真的做。”陈清淡淡道,“我只是要做给人看。让皇上看到我在干,让陆相看到我没停,也让那些躲在幕后的家伙们开始慌。”
“那具体怎么办”
“先挑软柿子捏。”陈清眼中闪过一抹锐利,“找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县,查出些问题,惩办几个芝麻官,杀鸡儆猴。然后再放出风声,说接下来要彻查苏州、松江大户之家。这样一来,各方势力必然坐立难安,纷纷前来疏通关系。而我们要的,就是这个不安。”
安平兄恍然大悟:“借势施压,逼他们主动献出一部分利益,以求自保”
“聪明。”陈清点头,“这叫以虚制实。我不需要真的把所有人抄家灭族,我只需要让他们觉得我有可能这么做,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