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城里，一家客店之中。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陈清正斜躺在床铺上，闭目养神，言琮搬了把椅子，坐在了他面前，汇报台州城里的一些动静。
“头儿，台州府衙的人，已经暗戳戳的把郑家给围起来了，多半已经上报了浙江省级衙
火光映着陈清小院的青砖地面，像一条条蜿蜒爬行的赤蛇。风不大，却将灰烬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又落回那口烧得通红的铁锅里。郑茂才蹲在火堆前，手里捏着最后一本账册，指尖微微发颤。他没立刻扔进去，而是低头扫了一眼封皮上那行墨迹已有些晕开的小字：“嘉禾三年春，台州府南田庄租入明细”。
“这本是不是该留”他低声问。
张知府正要开口，葛蓓华却从阴影里踱步而出，一袭黑袍裹身，腰间佩刀未出鞘，可气势却压得满院兵丁不敢抬头。他站在火堆旁，目光如钉，直直盯住郑茂才手中的账册。
“烧。”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郑茂才咬了咬牙，终是松手。纸页翻飞，落入烈焰，瞬间蜷曲、焦黑、化为飞灰。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声音低哑：“陈家三代良民，祖上还曾捐资修过海塘。如今一句通倭，就要连根拔起你们就不怕冤魂索命”
葛蓓华冷笑一声，转身望向陈清小院深处。那里，陈清的小公子仍跪在灵堂前，一身孝服未换，双目红肿，却始终未曾落泪。他面前摆着三炷香，香火将尽，烟缕细弱如丝。
“冤不冤，不是你我说了算。”葛蓓华淡淡道，“朝廷要的是安定，百姓信的是文书。白莲教把话传出去了，哪怕九句是假，只要一句入心，台州府就得乱。”
“所以你们就帮着毁证”郑茂才怒极反笑，“好一个安邦定国我早听说北镇抚司行事狠绝，今日才算亲眼得见原来你们不是来查案的，是来定案的”
葛蓓华不动声色，只轻轻抬手，身后两名披甲校尉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气氛骤然紧绷。
张知府急忙打圆场：“茂才兄息怒，此事确有难处。你也知道，何同知刚死，郑员里又遭横祸，若再传出陈清通倭，台州府民心必乱。我们这是权宜之计，暂保一方安宁。”
“暂保”郑茂才冷哼，“等风头过去，再拿陈家祭旗你们打得一手好算盘”
葛蓓华终于回头，眼神锐利如刀：“你以为我想护着他陈清若他真与倭寇勾结，此刻早已人头落地。可现在的问题是谁杀了何同知谁在郑员里眉心贴上了那朵白莲又是谁，把这批证据精准地塞进了陈家墙缝、门后、灶台底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这不是审案，是布局。有人想借白莲教之名，行清洗之事。而陈清，不过是第一个。”
全场寂静。
风停了，火堆噼啪作响，余烬微红。
良久，郑茂才才缓缓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葛蓓华没有回答，反而走向陈清小公子。少年察觉动静，慌忙起身行礼，却被一把扶住肩膀。
“你父亲最近三个月，可曾离开台州”葛蓓华问。
少年摇头：“不曾。父亲年迈，腿脚不便，连城东集市都少去。”
“那账目呢这些被指为通倭凭证的账册，是谁经手记录的”
“是是家中账房刘先生。但他五日前就不见了，家里找了多日也无音讯。”
葛蓓华眯起眼。他知道刘先生原是宁波府人，十年前流落台州，被陈清收留，因识文断字，便做了账房。此人平日低调，从未惹事。
“失踪”他喃喃道，“恰好在何同知死后”
“不止。”一直沉默的张知府忽然插话，“昨夜，松门卫报来消息，说有一艘无旗渔船，在大陈岛外海沉没。船上七人，皆穿倭服，尸首被打捞上岸后，发现每人怀中都藏有一封书信。”
“写给谁的”葛蓓华问。
“收信人全是台州士绅。”张知府苦笑，“其中一封，就是寄给陈清的。”
葛蓓华瞳孔一缩。
“信中内容”他追问。
“尚未拆封。松门卫指挥使不敢擅动，已派人快马送来台州府。不过”张知府迟疑片刻，“据送信兵卒说，那些尸体身上，都有刀伤，却不像是海战所致。倒像是临死前被人补刀。”
“杀人灭口。”葛蓓华斩钉截铁，“有人伪造了这批倭寇，让他们带着通敌信沉海，再故意让尸体漂回岸边。目的就是要坐实倭患复起的谣言。”
郑茂才听得脊背发凉：“可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既要除掉何同知，又要嫁祸陈清，还要挑动官府与百姓对立”
葛蓓华缓缓吐出三个字：“清君侧。”
三人皆是一震。
所谓“清君侧”，自古便是政变借口。但在台州这等边陲之地，谈何“君侧”除非
“有人想借剿匪之名，夺兵权。”葛蓓华冷冷道，“两个卫所，一万兵力。若能以内贼勾结外寇为由，接管军务，便可名正言顺掌握台州防务。而这第一步，就是制造混乱，铲除异己。”
“你是说”郑茂才声音发紧，“幕后黑手，就在官场之中”
葛蓓华没有否认。
就在这时，一名北镇抚司番子匆匆奔来，在他耳边低语数句。葛蓓华脸色微变，随即沉声道：“松门卫送来的信件，在半路被劫了。”
“什么”张知府失声，“谁敢劫朝廷公文”
“不清楚。押送队伍五人，全被割喉，马匹不见，箱子也不翼而飞。唯一留下的是”番子递上一块布条。
葛蓓华接过，展开一看猩红刺目。那是一块染血的衣角，边缘绣着半朵莲花。
白莲。
“他们不怕死么”郑茂才怒吼，“竟敢当街劫杀朝廷差役”
葛蓓华却异常冷静：“不怕死的人，往往最懂得如何活着。这是警告，也是挑衅。他们在告诉所有人：台州，已经不是朝廷的台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