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七日,雷克雅未克。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雪停了,城市在晨光中泛着银白的光泽,屋顶积雪如糖霜般均匀铺展,街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林晚秋早早醒来,披上那件旧羽绒服,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空无一人的广场。她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模糊的圆,像极了我们初来时那个夜晚。
“你说,”她忽然开口,“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一次,你还愿意遇见我吗”
我正煮咖啡的手顿了一下,转身看她背影。她的发丝被风吹起一角,贴在窗玻璃上,像一幅静止的剪影。
“不是愿意。”我说,“是庆幸。庆幸命运让我在对的时间,走进你的生命里。”
她笑了,没回头,只是把脸贴得更近了些:“你知道吗昨晚我梦见我们老了,住在北海道的小屋里,你每天清晨扫雪,我在窗边写信。院子里有棵枯树,春天也不开花,但你说没关系,反正我们也不靠它结果。”
“那封信写给谁”我问。
“写给你。”她说,“告诉你今天阳光很好,猫又偷吃了你晒的鱼干,还有我依然记得你第一次牵我手时,掌心全是汗。”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那就别等老了。明年冬天,我们就去北海
道,租个带壁炉的房子,养两条狗,一条叫极光,一条叫迟到。”
“迟到”她转过身,挑眉。
“因为你总说,爱来得太迟。”我轻声说,“可我觉得,只要来了,就不算晚。”
她眼眶微红,抬手抚过我眼角新添的一道细纹:“你也开始有痕迹了。”
“岁月的勋章。”我握住她的手,“和你一起刻下的。”
当天下午,我们驱车前往米湖。沿途荒原辽阔,熔岩地貌如巨兽脊背般起伏,远处火山轮廓隐现于薄雾之中。她靠在副驾上,耳机里放着我录的水下裂谷那篇散文,闭目聆听。车行至一处高地,她突然示意我停车。
“我想下去走走。”
我递给她围巾和手套,陪她踩着积雪走向一片结冰的沼泽。湖面如镜,倒映着灰蓝天空,我们并肩而立,影子连成一体。
“阿沉,”她忽然蹲下,指尖轻触冰面,“你说,如果我们被困在这里,永远走不出去,你会怕吗”
“不怕。”我跟着蹲下,“只要有你在,荒原也是家园。”
她抬头看我,眼神清澈如少年:“那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再一个人扛。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住了,你要允许我放手,也允许你自己哭,允许你重新开始。”
我喉头一紧,却还是点头:“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在这之前,别提前告别。哪怕喘不过气,也要喊我一声;哪怕疼到发抖,也要抓着我的衣角。我不需要你坚强,我只要你真实。”
她怔了片刻,随即扑进我怀里,笑声混着眼泪:“好,我答应你。但我警告你,不准在我走后三年内谈恋爱。”
“霸道。”我笑出声,“那你呢投胎那么快,是不是早给我安排了来世重逢的位置”
“当然。”她抬起头,眨掉眼角泪珠,“我在奈何桥边租了个摊位,专门卖酸梅糖。你要是认不出来,我就追着你喂一颗。”
十月十二日,我们抵达斯奈山半岛。
天气阴晴不定,海风凛冽,黑沙滩上的碎石被浪打湿,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她执意要赤脚走一段,我拗不过,只能脱鞋陪她。海水刺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与冰碴之间,但她走得坚定,甚至哼起了歌。
“小时候我妈说我命硬,踩钉板都不会破皮。”她笑着回头看我,“现在信了吗”
“信。”我牵紧她的手,“但我也心疼。”
走到岸边礁石区,她忽然停下,指着远处一道裂缝:“那是水下裂谷的延伸”
我点头:“地壳运动的痕迹。这边是欧亚板块,那边是美洲板块。我们站的地方,是两个大陆的交界。”
她沉默片刻,慢慢跪坐在一块平坦岩石上,伸手抚摸地面:“真奇妙。地球都在撕裂自己,只为让新的陆地诞生。人为什么就不能允许自己破碎一次”
我没接话,只是坐在她身旁,任海风吹乱彼此的发。
那天夜里,她在日记本上写下:
致阿沉:
如果有一天你路过这片海滩,
请替我赤脚走一次,
然后对着大海喊一句“我还在”。
不是为了纪念我,
是为了提醒你自己
你曾爱过一个敢于在断层带上跳舞的人。
十月十八日,我们回到雷克雅未克市区,参加一场小型读书会。主办方是当地一家华人书店,主题为“边缘生命的声音”。她作为嘉宾朗读了新作当死亡不再是敌人全文,声音平稳,语气如常,唯有念到“我不要永生,我要的是每一口呼吸都算数”时,微微哽咽。
台下一位年轻女孩举手提问:“林老师,您有没有后悔过比如,后悔生病,后悔不能像别人一样安稳度日”
她摇头,目光温和:“我不后悔生病,就像农民不后悔干旱。因为正是那场旱灾,让我学会了如何在裂缝里种花。至于安稳安稳从来不是生命的奖赏,而是妥协的代价。我宁愿颠簸,也要活得清醒。”
掌声久久不息。
散场后,我们在街角咖啡馆躲雨。窗外雨丝斜织,行人匆匆,霓虹在水洼中碎成斑斓光影。她忽然说:“我想改遗嘱。”
我心头一跳:“又要加什么”
“不是加,是删。”她看着我,“我把骨灰撒在樱花林那段划掉了。”
“为什么”
“因为我突然想通了。”她微笑,“既然我已经把一半骨灰撒在黑沙滩,一半随极光飘散,那最后一部分,不如就留在这里吧埋在这间小木屋后院的苹果树下。等哪天你再来冰岛,坐在树下发呆,说不定会有叶子落进你茶杯里。”
我望着她,忽然笑出声:“你这是要把自己变成一棵树”
“不行吗”她歪头,“树比人长寿,还能遮风挡雨。最重要的是它不会离开,只会生长。”
十一月三日,极光再次降临。
这一次,她穿上了我送她的红色冲锋衣,在雪地上像一团跃动的火。我们站在瀑布旁的观景台,头顶绿光如绸缎翻卷,缓缓流淌于夜空。她仰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在接收某种宇宙密语。
“阿沉。”许久,她轻声唤我。
“嗯。”
“如果以后你一个人来看极光,别难过。”她说,“我会是其中最亮的那一道。你抬头,我就在看你。”
我搂紧她肩膀,声音沙哑:“可我只想低头看活着的你。”
十一月十日,我们启程回国。
登机前,她最后一次回望这片土地,雪花落在睫毛上,瞬间融化。她低声说:“谢谢你们,让我活成了我想成为的样子。”
我没有问“你们”是谁是这片土地,是极光,是命运,还是她体内那个不肯屈服的灵魂。我知道,答案早已不重要。
飞机穿越云层时,她睡着了。我翻开她留在座位上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