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晨六点。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窗外雪停了,世界一片素白,像是被谁用棉絮温柔地包裹起来。林晚秋比我醒得早,已经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光映在她脸上,显得肤色有些苍白。我披衣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厨房煮咖啡,顺带热了牛奶燕麦粥。端进书房时,她正删掉一段文字,眉头微蹙。
“写不下去”我把碗放在她手边。
“不是写不下去。”她摇头,目光仍盯着屏幕,“是太想写好了。这篇文章我想留给明年春天的写作营,叫如何与未知共处。可写着写着,总觉得像在交代后事。”
我坐在她身旁的矮凳上,伸手抚过她手背:“那就别当文章写,当聊天写。就像你平时趴沙发上,一边啃苹果一边跟我唠嗑那样。”
她侧头看我,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干嘛非得一本正经地留下思想我又不是圣人,只是个怕疼、爱吃辣条、看电影会哭出声的普通女人。”
“最真实的你,才是最有力量的。”我说。
她点点头,关掉文档,重新新建一个空白页,敲下第一行字:“亲爱的你们,如果你们正在读这段话,说明我已经先走了一步但别急着难过,听我说完。”
阳光慢慢爬上窗台,照在她的侧脸,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我静静看着她打字,指尖飞快,语气轻松,像在讲一个老朋友的故事。她写自己第一次咳血时躲在洗手间不敢出声,写我在医院走廊抱着她崩溃大哭,写我们在武功山帐篷里冻得缩成一团还非要数流星,也写她偷偷录下我打呼噜的声音放进“记忆盒子”第十三号文件夹。
“你知道吗”她忽然停下,回头问我,“我们从来没正式结过婚。”
我一愣:“没办仪式,但户口本上早就改了关系。”
“我是说,”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我想补一场婚礼。”
“现在”我惊讶。
“为什么不”她眼睛亮起来,“就在这个冬天,在北海道的雪地里,穿白袍子,戴毛线帽,站在挂满冰凌的树下,让雪花当证婚人。你要不要娶我,阿沉”
我怔住,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十年前,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向她求婚的场景在海边、在剧院、在樱花树下,可最终什么都没做。那时我以为,只要默默守着她就好。而现在,是她主动伸出了手。
“要。”我嗓音发紧,“我当然要娶你。不管第几次,我都愿意。”
她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却美得惊人:“那我们就定在除夕夜,北海道小樽。你负责订房、租礼服、请摄影师;我负责写誓词、准备回礼糖果,还有再活久一点。”
“成交。”我握住她的手,像签下一生中最重要的一纸契约。
接下来几天,我们开始筹备这场“迟到十年的婚礼”。我联系了曾在冰岛为我们拍过极光的摄影师阿ken,请他跨海飞一趟日本。他二话不说答应,回了一句:“能拍你们的婚礼,是我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
她则翻出衣柜里那条压箱底的白色长裙,虽然腰身窄了些,但她笑着说:“正好,瘦一点才配得上新娘气质。”又亲手做了五十份小礼物每份是一瓶装有各地沙土的小玻璃瓶,标签上写着:“来自我们走过的土地:敦煌的风、洱海的浪、武功山的云、冰岛的雪。”
“送给来见证的人。”她说,“让他们知道,爱不是虚无缥缈的誓言,而是踩过的路、呼吸过的空气、共享过的温度。”
出发前夜,她突然发起低烧。体温计显示378度,不算高,但我立刻紧张起来,劝她取消行程。
“不行。”她靠在床上,脸色泛红,眼神却坚定,“这一趟,我必须去。不是为了仪式,是为了告诉你哪怕明天我就走了,我也要把最灿烂的一面留给你。我要你记得的,是我穿着白裙站在雪地里对你笑的样子,不是我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的模样。”
我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旦不舒服,立刻喊停。”
“我答应。”她伸出手,小拇指勾住我的,“拉钩。”
十二月三十日,抵达小樽。
天空阴沉,飘着细雪,整座小镇宛如童话世界。石板路覆着薄冰,街灯昏黄,运河静谧,岸边木屋挂着红灯笼,蒸汽从咖啡馆的烟囱袅袅升起。我们住进一家百年老旅馆,房间有壁炉、榻榻米和临河的露台。她一进门就扑向窗边,惊叹:“阿沉,这地方像从梦里搬出来的。”
当晚,她坚持试穿婚纱。我帮她拉上背后的拉链,她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像一朵在雪中绽放的花。
“好看吗”她问。
“美得不像真人。”我轻声说。
她转身抱住我:“那你今晚要好好睡,明天可不能黑眼圈站在我对面。”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酸涩难言。我知道她在强撑,走路已不如从前利落,说话时常需停顿喘息。可她依旧挺直脊背,嘴角含笑,仿佛真的只是要去赴一场寻常婚礼。
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
凌晨四点,她就开始化妆。我坐在一旁,递口红、拿粉扑,像个笨拙的伴娘。她涂口红时手有些抖,我接过笔替她描唇线。
“你看,”她望着镜中的我,“这些年,你也学会这些了。”
“为了你。”我说,“我学会了做饭、打针、读ct片、修水管、剪视频、念睡前故事甚至学会了怎么给你穿袜子还不让你觉得虚弱。”
她眼眶一热:“我不是想让你变成护士。”
“我知道。”我吻她额头,“我只是想成为你能安心依靠的人。”
六点整,我们走出旅馆。雪停了,夜空澄澈,星子如钻。小樽教堂外的广场已被布置成临时仪式场几串暖光灯缠绕着枯树,地上铺了红毯,尽头是一座由冰雕成的拱门,晶莹剔透,映着月光。
阿ken早已架好相机,几位受邀的朋友陆续抵达:有她在写作营的学生,有曾受她文字鼓舞的读者,还有那位在洱海认出我的女孩,专程从昆明赶来。
七点整,钟声响起。
她挽着我的手臂,缓缓走向冰门。雪花轻轻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像自然为她撒下的花瓣。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带着疼痛,却从未松开我的手。
走到中央时,主理人是一位当地的华人牧师,轻声问:“林晚秋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陈沉先生,无论健康或疾病,直到生命尽头”
她看着我,泪光闪动,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