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季海雄澜 > 蜀王案 第十四章裴元庆

仁寿二年六月十三。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辰时。

三人围坐在仁寿坊旅舍的堂中,对着桌上那串钱发呆。

钱不多了。从蔚州到长安,两千余里,雇车、住店、打尖,盘缠像水一样流出去。到通化门那日还剩些,这两日住店吃饭,又薄了一层。

高谈圣把书笈里的东西翻出来,一件件清点。书,换洗衣衫,几块干粮,还有临行前乡里学子们的二十三文饯行钱,他一直压在笈底没动。

他把那些钱也摆在桌上。“就这些了。”他道。

王一婷没说话。她在家里从不管钱,祖母每月给的月钱都交给丫鬟收着,出门时一股脑揣进包袱,走到太原就花得七七八八。若不是雄澜一路管着,只怕到不了长安。

雄澜看了看那堆钱,又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我去打柴。”他又道“毕竟是我给了那舟子五两。”

高谈圣抬头:“打柴?”雄澜道:“那天听车夫说,长安柴贵。南山柴一担能卖五十文。”

高谈圣愣了一下:“南山?那多远?”

“来回半日。”雄澜顿了顿,“打柴半日,卖柴半日。两日应该能赚百余文。”

王一婷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雄澜摇头:“你先办你的事。裴府不远。”

王女不满,但没说话。

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裴家的事,她打算安顿下来再寻机会去拜访。雄澜怎么知道的?

雄澜没解释。他从来不问,但什么都记着。

高谈圣看看两人,轻咳一声:“那我……”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各地举子入京赴省试,可入住国子监官舍,食宿由官府供给。”他道,“我去那边便好,不必占着这些钱。”

王一婷愣了一下:“你不跟我们一起住?”

高谈圣摇头:“官舍在务本坊,离考场近,也方便与同科举子往来。况且——”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钱,“你们比我更需要这些。”

高谈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道:“我安顿好了,便来寻你们。”

雄澜点了点头。高谈圣把书笈重新收拾好,站起身。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

雄澜和王一婷还坐在原处,望着他。

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高谈圣忽然想起七年前,蔚州道观外,他第一次见雄澜。那时他被家中嫡子欺辱,冒出一个孩子两三下把他们都打跑,然后蹲下来给他捡散落一地的书。然后他们通过姓名。

“在下高谈圣,请教恩人姓名”“雄澜。”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和这个人绑在一起七年。

“喂。”他喊了一声。

雄澜看着他。高谈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十几日后,我父王会差人送来银钱,我来寻你们。”

雄澜点头。高谈圣转身走了。

国子监在皇城以南,务本坊西侧。

高谈圣背着书笈,站在门外,仰头望着那方匾额。门楼不高,但进出的都是读书人模样,有的与他年纪相仿,有的已两鬓斑白。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报到的手续不复杂。验过所,验解状,登名造册,领号牌。一个小吏领着他往舍区走,穿过两进院子,停在一排厢房前。

“蔚州来的?”那小吏看了一眼册子,“你与相州几位举子同院。他们上月就到的,早就住下了。”高谈圣道了声谢,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株石榴树,正开着红花。厢房分左右,门上挂着号牌。

他的那一间在东厢第三间。

刚放下书笈,隔壁的门开了。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二十出头,穿着月白襕衫,眉目清朗。

“新来的?”他笑道,“在下杜正伦,相州人。兄台怎么称呼?”

高谈圣还礼:“蔚州,高谈圣。久闻一门三杰。”

那杜生眼睛一亮:“蔚州?那是代王治下。听说代王好学,蔚州文风颇盛。”高谈圣笑了笑,没接话。

杜如晦又道:“那两位便是我家兄——杜正玄、杜正藏。”他往身后指了指,“咱们这一院,都是今科赴考的。日后若有不懂的,还望兄台指点。”

高谈圣谦道不敢。

两人又说了几句,杜正伦才掩门回去。高谈圣回到自己房中,把那卷《礼记》取出来,摊在桌上。

窗外传来那兄弟们的说笑,隔着墙,隐隐约约。他忽然想起仁寿坊那间小旅舍,想起雄澜和王一婷。

此刻他们还在那里吧?雄澜该动身去南山了,王一婷也该往裴府去了。

他望着窗外的石榴花,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低头,翻开书页。

另一边

王一婷走了大半个时辰,可算找到裴府大门。

门第不算显赫,石阶只三级,门楣上悬着“裴府”木匾,墨迹有些年岁了。门口没有家丁站班。

她上前叩门。

一个老门子缓缓开门,慢慢走出,眯着眼打量她。她穿着一身半旧襦裙,不像是贵客,但举止又不像寻常百姓。

“姑娘找谁?”

“烦请通报,就说蔚州王家长女,求见裴世叔。”她心里也没底

老门子听见蔚州王家,脸色耷拉。

“姑娘稍候。”他转身进去,脚步比出时快了许多。

不多时,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迎出,身材魁梧,眉目间有武将的英气,但此刻笑得温和。

他还没走到门槛,就看到王女,脸色变得惊喜。“一婷?”他道,“像,太像了!像你父亲!”

王一婷行礼:“裴世叔。”

“王兄知道你来长安吗?”

沉默。

巷口的槐树上有只蝉在叫,一声一声,拖得老长。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让出门。“进来。”

裴府不大,但收拾得齐整。穿过一进院子,便是内堂。堂中陈设简单,一几两案,墙上挂着一张弓,弓弦松着,看得出是旧物。

茶上来后,裴仁基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上首,端着茶盏,盯着王一婷看。那目光不凶,但沉,像压着什么东西。

王一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茶是煎过的,加了盐和姜末,热气里飘着一股辛辣的香,这是关中人的喝法,她还不大习惯。

“多大了?”裴仁基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