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江山少年长歌行 > 第十三章 庄园暗线

天没亮,林默就牵着马,独自离开了山神庙。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徐明远留在庙里,继续教栓子那些人用象限仪,顺便整理这几天勘察的记录。林默走时,徐明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说了句“慎之兄,万事小心”,便塞给他一小锭碎银,约莫二两。这是徐明远最后的私房钱了。

林默没推辞,他知道这钱的分量。道了声谢,翻身上马,朝着刘掌柜昨日指点的方向而去。

魏国公府的庄子,在钟山南麓一片向阳的坡地上。离山神庙约莫二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林默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路上人烟渐稀,农田却越发规整,阡陌纵横,水渠交错,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理的庄园地产。

日头升高时,他看见了庄子。

一道两人高的青砖围墙,绵延出去,一眼望不到头。墙头爬着枯藤,墙内能看见成片的屋脊和树梢。朱漆大门紧闭,旁边开着一扇小角门,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虽不大,却透着森严。

这就是大明朝顶级勋贵的庄园。魏国公徐家,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徐达之后,世代显赫,在南京附近有大量田产。眼前这庄子,只是其家业的冰山一角。

林默在远处勒住马,静静观察了一会儿。

角门开了,几个穿着短打的庄户扛着农具出来,走向田里。过了一会儿,又有一辆装满了粮食的牛车,吱吱呀呀地驶出来,朝城里方向去。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种富足而封闭的气息。

他下马,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了,但在这里,依旧显得寒酸。

走到角门前,他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老门房探出头,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

“找谁?”

“烦请通禀,金陵国子监生员林默,受城中‘刘记米行’刘掌柜引荐,特来拜会庄头老爷,有要事相商。”林默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国子监的?”老门房皱了皱眉,又看了他几眼,大概是觉得这身打扮不像,“等着。”

门关上了。

林默在门外等了约莫一刻钟。秋日的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但他心里却有些发凉。他知道,这次会面至关重要。刘掌柜的表亲只是个引子,真正的考验,是面对那位庄头。能在魏国公府当上庄头,管着这么大一片产业,绝不是易与之辈。

门又开了。这次开得大了些,里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绸面的夹袄,蓄着短须,眼睛不大,但转动间透着精光。他身后跟着那老门房。

“你就是林默?”中年人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正是在下。敢问尊驾是?”

“我就是这庄子的管事,姓赵。”赵庄头又看了他两眼,“刘掌柜的表侄跟我提过你。进来吧。”

林默道了声谢,跟着赵庄头走进角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青石铺就的甬道干净整洁,两旁是高大的屋舍,看样子是仓房、碾房、牲口棚。再往里,能看见一片精巧的院落,飞檐斗拱,那是庄头和管事们住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粮食、草料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但更浓的,是一种沉淀的、富足的气息。

赵庄头没往那精巧院落走,而是把林默带进了旁边一间厢房。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年画,画着“五谷丰登”。

“坐。”赵庄头自己先在上首坐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公子是国子监的监生,怎么有空到我们这乡野庄子来?”

“不敢称公子,晚生林默。”林默坐下,腰板挺直,“实不相瞒,此番冒昧前来,是有事相求于赵管事。”

“哦?何事?”赵庄头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碗,啜了一口,眼神却一直落在林默脸上。

林默深吸一口气,将路上打好的腹稿缓缓道出。

“晚生与友人徐明远,乃是国子监同窗,近日奉师长之命,在钟山一带勘察地理,为修纂《南直隶舆地志》补充资料。此事,周夫子与徐光启徐大人都已知晓。”

他先抬出周夫子和徐光启的名头,镇一镇场。果然,听到徐光启的名字,赵庄头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勘察所需,时日不短。为方便行事,我们在山脚下招募了些短工,帮忙搬运器械,开凿探坑。如今已有数十人聚集,每日需消耗不少口粮。城中米价日涨,采买不便,且易引人注目。听闻贵庄存粮丰足,管理有方,故斗胆前来,想从贵庄购买些粮食,以应急需。”

赵庄头放下茶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晌没说话。

他在掂量。

国子监的监生,周夫子,徐光启的侄孙……这些名头听着响亮,但眼前这小子,衣衫寒酸,气色也不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是真是假?买粮是假,借机攀附魏国公府是真?还是……另有所图?

“林公子,”赵庄头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我姑且听着。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这庄子,是魏国公府的产业,一草一木,一粮一粟,那都是主家的。私下买卖庄粮,那可是大罪,掉脑袋的。”

“晚生明白。”林默神色不变,“此事确实强人所难。但晚生也听闻,庄上每年除上缴主家定额和留存种子外,总会有些……富余。这些富余,若处置得当,于庄上、于管事,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晚生所需不多,只求能解燃眉之急,价格……可依市价,绝不让管事为难。”

“市价?”赵庄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林公子,你既在城中,当知如今是何市价。糙米一斗近百文,还在涨。这价,你们这些读书人,承受得起?”

“正因城中价高,才来庄上叨扰。”林默从怀里掏出徐明远给的那二两碎银,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定金。所需粮食,约莫十石糙米,或等价杂粮。请赵管事行个方便。事成之后,另有酬谢。”

二两银子,在桌上闪着微光。

赵庄头的目光在银子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二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这小子的态度,不像是完全拿不出钱的样子。而且,他提到了“另有酬谢”。

“十石……”赵庄头沉吟着,“数目是不大。但风险,却不小。若是寻常时候,些许粮食,我做主也就卖了。可如今……”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流民四起,官府查得严。这粮食出庄,万一路上被截了,或者……流到不该去的地方,我可担待不起。”

他在试探。试探林默买粮的真正用途,试探会不会惹来麻烦。

林默心知肚明。他不能说实话,但也不能全撒谎。

“赵管事放心。”林默也压低声音,“粮食只供短工食用,绝不出钟山范围。至于流民……晚生也略有耳闻。不瞒管事,正因流民扰攘,我们才更需粮食安定人心,以免那些短工被饥民煽动,生出事端,反坏了勘察大事。此举,于公于私,都是求个安稳。”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倒也能说得通。读书人带着队伍在野外干活,怕被流民冲击,屯点粮稳定内部,合情合理。

赵庄头盯着林默,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和远处的号子声。

良久,赵庄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狐狸般的狡黠。

“林公子,明人不说暗话。粮食,我有。卖,也不是不能卖。但有两个条件。”

“赵管事请讲。”

“第一,价格。不按市价。市价是给那些零散客人、米行的。我们这是整卖,又是……这种买卖。”赵庄头伸出三根手指,“一斗,按八十文。十石,八两银子。现银,不赊欠。”

八十文,比城里九十多文的市价低了一成多,但比正常年景的平价还是高出一大截。而且,要八两现银。林默现在全身上下,加上这二两定金,也就三两多。

“第二,”赵庄头不等林默回应,继续说,“这粮食怎么运,运到哪里,我不管。但出了这个门,就与我庄子再无瓜葛。无论出了什么事,你们自己担着。若有人问起,你们就说是在别处买的。这一条,要立字据。”

这是要完全撇清干系,还要留下把柄。

林默沉默着,手指在桌下轻轻捻动。他在快速计算。八两银子,他去哪里弄?书画买卖还没开始,徐明远的钱也差不多了。山神庙那边,五十张嘴等着,每天都要消耗。十石粮,省着吃,也就够撑半个月。

“赵管事,”林默抬起头,目光平静,“八十文一斗,可以。现银,我现在拿不出八两。”

赵庄头脸色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