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钟山像个蹲伏的巨兽,在夜色里只剩下黝黑的轮廓。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山神庙里,流民们挤在一起睡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呓声混在一起。庙外的空地上,用煤矸石和捡来的柴火搭起的矮灶早就灭了,只剩一点余温。
栓子靠在山门边的石墩上,怀里抱着一根磨尖了的硬木棍,眼皮在打架。
他是守上半夜的。林公子定下了规矩,夜里必须有人守夜,前后半夜两班,每班三人。白天挖土、捡柴、跟着徐公子摆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铜疙瘩,累得骨头都散了,晚上还要守夜,栓子一开始心里是有点怨的。但林公子说,这不是防野兽,是防“人祸”,尤其是夜里可能有狼。狼?栓子不怕狼,他老家山里狼多,他见过。但“人祸”是什么,他不太懂,只觉得林公子脸色很严肃。
后来听那个读过两年私塾的后生说,林公子是怕有坏人摸过来,抢他们的粮食,或者……更坏的事。粮食就是命,栓子懂了。所以守夜的时候,他努力瞪大眼睛,耳朵竖得高高的。
可是,太困了。
连着几天的高强度劳作,加上肚子里总算有了点踏实的东西,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拍打着他的眼皮。他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一激灵,稍微清醒了点。但没过多久,眼皮又开始打架。
他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站起来,在庙门口来回走了几步。夜风吹在身上,有点凉,但能驱散点睡意。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很厚,星星都看不见。远处金陵城的方向,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连点灯火都望不见。
这地方,离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白天能看见城墙,走路要一个多时辰。当初林公子让他们到这里来,说这里僻静,有破庙能遮风挡雨。确实,来了七八天了,除了偶尔有砍柴的樵夫远远路过,没见什么外人。
也许林公子是多虑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栓子就赶紧甩掉。林公子是读过书的人,见识广,他说的肯定有道理。栓子又想起白天林公子教他们用那种叫“象限仪”的东西,那些铜环,那些刻度,看太阳就能知道方位,简直神了。还有徐公子,那才是真正的大户人家少爷,可一点架子都没有,手把手教他们怎么看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上的图。
跟着这样的公子,有饭吃,有地方睡,还能学东西,是他栓子这辈子都不敢想的好事。这夜,必须守好。
他重新坐下,背挺得笔直。
就在这时,他眼皮一跳。
不是困的。
是远处,山道拐弯的地方,好像有光闪了一下。
很微弱,橘黄色的,像是……灯笼?但立刻又灭了。
栓子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山道隐在树林和乱石后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夜风吹过树林,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
是眼花了吗?还是萤火虫?
不,这个季节,这个天气,哪来的萤火虫?而且那光,是橘黄的,稳的,不飘。
栓子轻轻站起来,猫着腰,贴着庙墙,朝那个方向摸过去。他没走正路,专挑树影和石头后面走,动作轻得像只狸猫。这是他在老家山里打猎时练出来的本事。
离得近了,他隐约听到了说话声,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能捕捉到一丝。
“……是这儿吗?鬼影子都没一个。”一个沙哑的声音。
“错不了,王三儿白天亲眼看见的,这边有烟。一群叫花子,聚在这破庙里,肯定有古怪。”另一个声音尖细些。
“李老爷也真是,几个叫花子,有什么好查的?大半夜的,困死老子了。”
“你懂个屁!李老爷说了,前阵子有人大手笔买糙米,八成就是喂了这些叫花子。把他们聚在这儿,想干什么?说不定是有什么图谋。让咱们来摸摸底,看清楚多少人,干什么,回头好报给老爷。”
“图谋?一群饿得半死的叫花子,能有什么图谋?我看就是哪个傻子钱多烧的。”
“少废话,小心点。看看庙里情况,人少的话,咱们摸进去,抓个舌头问问。人多就回去报信。”
脚步声窸窸窣窣,朝山神庙这边过来了。
栓子心跳如鼓,手心全是汗。他听明白了,是城里那个什么“丰裕号”的李老爷派来的人!来摸底的!还要抓人!
他不敢再听,立刻掉头,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往回跑。快到庙门口时,他学了两声夜猫子叫——这是林公子定的暗号,有情况。
守下半夜的两个人本来在打盹,听到暗号,一个激灵醒来,抄起身边的木棍柴刀,紧张地看向栓子。
栓子冲他们飞快地比划手势——有外人,两个,带家伙,摸过来了。
两人脸色一变。其中一个立刻转身,钻进庙里,去叫醒其他人。栓子和另一个,则闪身躲到庙门两侧的阴影里,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庙里很快有了动静,很轻,但带着一种紧绷的恐慌。有人被推醒,想出声,立刻被捂住嘴。人们摸索着聚拢,拿起白天干活的铁锹、镐头,或者干脆是粗树枝,紧紧攥在手里。老者在最前面,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用眼神示意大家别慌,听栓子的。
林公子和徐公子今晚回城了,说明天才能回来。现在,这里能主事的,只有老者和他栓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踩碎枯枝的声音。那两点橘黄的灯笼光,又在树林间隙里晃了一下,离庙门不到三十步了。
栓子屏住呼吸,对躲在另一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
就在那两个黑影摸索到庙门前,探头探脑想往里看的时候——
“动手!”
栓子低吼一声,猛地从阴影里扑出来,手里的硬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前面那人的腿弯!他留了力,没往头上招呼,林公子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别出人命。
“哎哟!”
那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手里的灯笼脱手飞出去,滚了几圈,熄灭了。
“有埋伏!”后面那个尖细声音惊叫起来,转身就想跑。
但守在另一边的同伴已经堵住了退路,一根粗大的树枝横扫过来,逼得他连连后退。
庙门“哗啦”一声被推开,老者带着十几个青壮流民涌了出来,手里各式各样的“武器”对准了地上的两人。人多势众,立刻将两人围在了中间。
“别……别动手!好汉饶命!”地上那个沙哑声音的家伙抱着腿,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
另一个也被逼到角落,背靠着山墙,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把匕首,但手抖得厉害。
灯笼灭了,只有庙里透出的一点微弱火光,照着几张或愤怒或惊恐的脸。
栓子用木棍指着地上那人:“说!你们是什么人?半夜摸到这里想干什么?”
“我……我们是过路的,迷……迷路了……”那人眼神闪烁。
“放屁!”栓子一脚踢在他受伤的腿弯上,那人又是一声惨嚎。“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是不是李老爷派你们来的?”
地上那人疼得冷汗直冒,知道瞒不过去了,连连点头:“是……是李老爷府上的伙计,让我们来……来看看……”
“看看?看什么?看看我们有多少人?有多少粮?好回去报信,让你们老爷来抢是不是?”栓子越说越气,手里的棍子又举了起来。
“不是!不是抢!”那人吓得缩成一团,“就是看看……老爷就是好奇,谁在这儿聚了这么多人……”
“好奇?”老者走上前,沉着脸,“深更半夜,拿着家伙,鬼鬼祟祟,这是好奇?说!李老爷到底想干什么?”
拿着匕首的那个尖细声音,见同伴全招了,也泄了气,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我们……我们就是听吩咐办事。老爷说,前些日子有人买了不少米,可能跟这些流民有关。让……让我们来看看虚实,要是人不多,就抓个回去问问话……”
“抓人?”流民们一阵骚动,脸上都露出怒色。抓人?抓去干什么?打?关?还是卖了?
栓子心里也是一沉。果然,被林公子说中了。真的有人盯上他们了,还不是官府,是那个有钱有势的李老爷!
老者让几个壮实的流民把地上两人捆结实了,拖到庙里。栓子捡起熄灭的灯笼和那把匕首。庙里的火堆重新拨亮,映着两张惊恐万状的脸。
“各位好汉,大爷,我们就是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饶了我们吧!”沙哑声音那个哭丧着脸。
“把你知道的,关于李老爷,关于丰裕号,都说出来。”栓子搬了块石头坐下,木棍杵在地上,“说清楚了,兴许放你们一条生路。敢有半句假话……”他掂了掂手里的匕首,寒光闪闪。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今晚是栽了,为了活命,只好竹筒倒豆子。
沙哑声音那个先开口,他叫赵四,是丰裕号后街的一个混混,平时给李家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尖细声音那个叫侯四,是李府的一个外围仆役。
从他们断断续续的供述中,栓子和老者渐渐拼凑出一些情况。
丰裕号的东家李老爷,名叫李万财,是金陵城数得着的大粮商之一。他不仅做粮食生意,还放印子钱,开当铺,据说跟应天府衙门的钱粮师爷,甚至某位通判大人,都有勾连。这次北边不太平,运粮艰难,他早早收到风声,从去年就开始暗中囤积粮食。如今市面上粮价飞涨,大半是他的手笔。
前几天,他手下管米市的掌柜报告,说有个年轻人,一次买了十两银子的糙米,全散给了流民。李老爷起初没在意,只当是哪个读书读傻了的善人。但后来,流民在米行门口聚而不散,还每天定时领米,这就有点奇怪了。再后来,有眼线报告,说那些流民好像被什么人组织着,分批出城,往钟山方向去了。
李老爷起了疑心。流民聚众,向来是官府大忌,也是他们这些富户最怕的。万一有人利用流民闹事,或者搞什么邪教勾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更关键的是,谁在背后出钱出力组织这些流民?目的何在?是不是冲着他的粮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