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切割组织的触感,透过记忆传来沉闷而湿黏的阻力。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内脏暴露在空气中,微微搏动,热气蒸腾。受试者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血丝密布,死死“盯”着那些从他体内取出的、尚在蠕动的器官……而围绕在手术台边的“医生”们,只露出冷静到漠然的眼睛,专注于技术细节的讨论,测量、称重、浸泡标本,流程一丝不苟。
生命在他们手中,彻底沦为一堆可拆解、可分析、可丢弃的“实验材料”。
“呃啊——!”
周昌海猛地弯下腰,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喉头痉挛,却只吐出些苦涩的胆汁和酒液。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这些景象,不是模糊的传闻,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正在发生的人间地狱。
他当初选择这条路时,幻想过权势与财富,甚至给自己找过“乱世求生”的借口,但他从未想象过,人性之恶可以如此系统、如此冷静、如此“科学”地施展到如此地步。他不仅是一个帮凶,更是一个目击者,那些画面如同最恶毒的烙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刻在他的灵魂里,永远无法剥离。
“身不由己……”他趴在沙发扶手上,喘着粗气,重复着这个早已站不住脚的借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自我厌恶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真的身不由己吗?
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投靠日本人、出卖情报、争权夺利、乃至接受那次“押送”任务以表“忠心”……哪一步不是自己主动迈出?如今被这滔天罪恶的反噬吞噬,能怪谁?
他颤抖着手,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灼烧感暂时驱散了部分生理上的恶心,却让心里的空洞更加明显。
必须想点别的,想点能抓住的、实在的东西。
对,他还有价值。关东军方面对他这次“合作”是认可的,那些内部派系倾轧、资源争夺的情报,就是给他的“甜头”,也是将他更紧密绑定的绳索。这些信息,在上海滩,就是硬通货。影佐需要平衡各方,李士群想巩固地位,甚至……重庆那边,未尝不会对这类情报感兴趣。
他周昌海,手里多了一些别人没有的牌。恐惧让人畏惧,但独特的价值,也能让人忌惮,甚至……依赖。
还有林晚。他抬眼,似乎能透过天花板看到二楼那个安静的房间。她看清了舅舅接触的是何等级别的“秘密”和“力量”,这能让她更听话,更明白该倚仗谁。
她在机要室,位置关键,是自己安插在76号核心区域的一枚活棋。只要牢牢控制住她……
想到这里,一种扭曲的慰藉感缓缓升起,暂时覆盖了那噬人的罪恶感。对权力的算计,对生存的谋划,这些他熟悉的东西,像一层油腻的浮沫,暂时遮蔽了底下翻滚的、名为良知与恐惧的岩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夜色沉沉,只有零星灯火。这栋他安置“亲人”也禁锢自己的小楼,如同汪洋中一座孤岛。楼下,李嫂或许已被刚才的动静惊醒,正竖着耳朵;楼上,林晚在黑暗中是否真的入睡?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二楼的林晚,正静静立于门后,将他回来后的所有踉跄、碰撞、干呕与含糊的自语尽收耳中。她比他更清楚那“白房子”意味着什么,也更清醒地看透了他用酒精和算计构建的脆弱伪装。
周昌海的回归,不仅带来了更黑暗的秘密,也将这秘密的余毒,直接灌入了他们共同居住的屋檐之下。
他放下酒杯,手指却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东北的寒风,仿佛追着他吹过了千里关山,在这十月的上海夜里,依旧缠绕着他,永无止息。而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只能在这条自己选择的、越走越窄的黑暗道路上,继续踉跄前行,直至深渊尽头。
周昌海回来了。不是秘密潜回,而是大张旗鼓,乘坐着关东军方面安排的专车,直接驶入了76号大院。他穿着簇新的毛呢大衣,头戴礼帽,尽管面容比数月前消瘦憔悴许多,眼下一片青黑,但背脊挺得笔直,神情中带着一种经历过“大事”后的、刻意维持的沉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他回来的消息,在早餐时间就传遍了食堂。
“听说了吗?周科长回来了!”“哪个周科长?”“还有哪个?行动科那个周昌海啊!不是说他‘失踪’好几个月了吗?”“可不是,都以为他栽在哪个犄角旮旯了……这怎么突然就……”“啧,看那架势,不像是倒霉了,倒像是……立了功回来的?”“嘘——小点声!吴科长在那边呢……”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扩散。众人目光隐晦地扫过独自坐在窗边一张小桌旁的吴天雄。吴天雄面前摆着稀饭馒头,却半天没动一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昌海“失踪”期间,他费了不少力气,才将行动科的部分实权抓在手里,安插了自己的人。如今正主突然回归,而且是以这种姿态,这无疑是个巨大的变数,直接威胁到他好不容易扩张的势力范围。
松本顾问走进食堂时,也听到了议论。他脚步顿了顿,原本因为诺门坎事件后向影佐发难而略显得意的神色,收敛了几分,眉头微微蹙起。影佐祯昭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到了报告。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周昌海在陈秘书陪同下走向主楼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难测。诺门坎的问责压力悬在头顶,周昌海此刻回归,带回的必然是之前关东军方面任务成功。
“让他安顿一下,下午来见我。”影佐对侍立一旁的秘书淡淡吩咐。
她正在帮王主任核对一份物资清单,王主任扶了扶眼镜,压低声音,带着一贯的圆滑腔调:“林小姐,你舅舅回来了,这可是大喜事啊。周科长这一趟,看来是深得……上头赏识。”他含糊地用了“上头”二字,眼神却往天花板瞟了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