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林晚在机要室整理文件,王主任让她把上个月的归档材料重新理一遍。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她蹲在档案柜前,一摞一摞往外搬,搬到最后,发现最底下压着一份没归档的文件。
封面盖着“小林次郎”的印章。她翻开,是《关于十月银行案、下毒案之初步调查结果》。
六个名字。三个后面写着“已处决”。两个写着“在押”。一个写着“已转化”——钱枫。
她飞快地扫了一遍,把名字记在心里,然后把文件原样放回去,继续搬下一摞。
快下班的时候,她回总机室拿东西。秀珍正在接线,看见她进来,冲她招招手。
林晚走过去。秀珍压低声音说:“刚才有个电话,南京打来的,找小林先生。我转过去的时候听了一耳朵——那边问钱枫开口了没有,小林先生说还在审,但已经交代了几个名字。”
林晚点点头,没说话。
秀珍又补了一句:“说那几个名字里,有一个是军统上海站的。”
林晚的心里动了一下,面上只是嗯了一声,拿起自己的东西就走了。
走出76号,天已经擦黑。风有点冷,她裹紧外套,慢慢往家走。
两份消息,对上了。
钱枫叛变了。他在交代军统的人。
“军统指令已知。钱枫叛变一事组织也掌握。关于配合军统,组织意见:可提供部分无关紧要的情报换取信任,但绝不能暴露自身。名单上那几个已死或已叛的,可以给。在押的不能给。你自己把握。”
她把纸条烧掉,灰烬冲进下水道。
站在窗前,她想着那几个名字。三个已处决的,一个已叛变的,都是死人了。死人不会说话,给他们也不怕。在押的那两个,不能给——万一军统去救人,或者去灭口,会把她牵进去。
她决定给四个。三个死的,一个叛的。
傍晚,林晚去了霞飞路那个弄堂口。
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她走到墙角,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手指在地上摸了摸,把那块松动的砖头掀起来,把纸包塞进去,再把砖头放回去。
然后她站起身,快步离开。
没有回头。
纸包里只有几行字:
“银行案、下毒案调查进展:被捕六人,三人已处决,两人在押,一人(钱枫)已转化。在押两人身份不明。钱枫已供出军统上海站部分人员,小林次郎正据此追查。”
她没写名字。没写细节。只写结果。
回到住处,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情报送出去了。山鹰会来取。他满意不满意,她不知道。她能提供的,只有这些。
第二天中午,林晚去食堂吃饭。
刚坐下,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淡青色旗袍,波浪卷的头发,珍珠耳钉。
竹内雅子。
“林小姐,又见面了。”她笑眯眯的,拿起筷子,“一个人吃饭多闷,咱们搭个伙。”
林晚点点头,继续吃自己的。
竹内雅子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眼睛却一直在林晚脸上转。吃了几口,她忽然说:“林小姐,最近76号里抓的那些人,你知道多少?”
林晚抬头看她:“不知道。我一个小职员,能知道什么。”
竹内雅子笑了:“林小姐太谦虚了。在机要室做事,总能看到一些文件吧?”
林晚放下筷子,看着她:“竹内小姐想说什么?”
竹内雅子歪着头,眼睛弯弯的:“我就是随便问问。林小姐别紧张。”
林晚没说话,继续吃饭。
竹内雅子也不恼,换了个话题,说起上海的吃食来。说哪家的小笼包好吃,哪家的生煎够味,说得眉飞色舞。林晚听着,偶尔应一声,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
吃到一半,竹内雅子忽然压低声音:“林小姐,你听说过钱枫吗?”
林晚的筷子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夹菜,把那块红烧肉放进碗里,扒了一口饭。
“没听说过。”她说,“谁啊?”
竹内雅子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改天介绍你认识。”
林晚没接话。
吃完饭,两人一起去放盘子。竹内雅子挽着她的胳膊,亲热得像认识了多少年。走到门口,她松开手,笑着说:“林小姐,改天我去找你玩。咱们多说说话。”
林晚点点头,看着她走出食堂。
两天后,林晚在总机室值班。
下午三点多,一个加密线路亮起红灯。她插上耳机,是小林次郎的声音:“接审讯室。”
她转接过去。耳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喊了很久:“小林先生,钱枫又交代了一个名字。军统上海站的人,代号‘老刀’。”
小林次郎嗯了一声:“继续审。”
电话挂断。
林晚拔掉插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下午3:17,小林次郎来电,转审讯室。字迹工整,和平时一模一样。
钱枫又交代了一个。老刀。那是谁?还活着吗?会被抓吗?她只知道,这个消息,得传出去。
竹内雅子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在想顾慎之。
她奉命接近他,以“东亚同文书院研究员”的身份,每天去电讯科“请教问题”。她带最好的点心,说最温柔的话,用最亮的眼睛看他。她以为凭自己的手段,没有男人能拒绝。
可顾慎之拒绝了。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拒绝。他从不冷脸对她,也从不赶她走。她问什么,他答什么;她送点心,他收下;她约吃饭,他答应。他做得滴水不漏,让她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她看得出来,他的心不在这儿。
有一次,她在电讯科待了一下午,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她问他问题,他回答;她不问,他就低头看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那一眼,她注意到了——不是看风景,是看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后来她知道了,他在等林晚。
那天林晚来送文件,推门进来,顾慎之抬起头。就那一瞬间,他脸上那层永远抹不掉的冷淡,薄了一点点。他看林晚的眼神,和看她完全不一样——不是客气,不是疏离,而是……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但那个眼神,她追了几个月都没得到过。
林晚放下文件就走了。顾慎之的目光跟着她,一直到门关上。
竹内雅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后来问过他:“顾科长,你和林小姐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