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机要室里只有林晚一个人。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王主任被叫去开会了,小周请了病假,另外两个打字员去食堂还没回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档案柜上,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一堆刚送来的牛皮纸袋上。
林晚坐在桌前,一份一份地拆着那些纸袋。
这是南京那边送来的文件,需要整理归档。她做这事快一年了,早就习惯了。拆开,看标题,分类,登记,放进相应的柜子里。周而复始,枯燥得很。
拆到第三个纸袋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袋子比其他的薄,里面只有几页纸。抽出来,第一页的标题是用日文写的:
「华中方面軍物資調達計画(十一月)」
华中方面军物资调拨计划。
她以前看不懂日文。刚来76号那会儿,她只会几句简单的礼貌用语,接线的时候全靠硬记。后来梅姐教她,顾慎之也教她,现在日常的文件已经能看个八九不离十了。
她往下看。
药品:
ペニシリン(盘尼西林)——三百箱
ガーゼ(纱布)——两千匹
手術器械(手术器械)——五十套
汽油——五千桶
还有军服、粮食、弹药,密密麻麻列了一大串。目的地:安庆、芜湖。时间:十一月三十日前运抵。
她的目光在“三百箱”那三个字上停了几秒。
三百箱盘尼西林。我的天,那是可是救命的东西。根据地的医院,一颗盘尼西林能救一条命。这三百箱运到安庆、芜湖,会用到谁身上?用在“扫荡”皖南的日军身上?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批货,不能让他们顺利运到。
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下面有一行小字,用红笔写的:
「本件物資ハ前線急需ノ為メ、十一月三十日マテニ必着ノコト」
此批物资系前线急需,务必于十一月三十日前运抵。
十一月三十日。还有两周。
她把文件放回袋子里,继续拆下一个。手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心里,那些数字在转。三百箱,两千匹,五十套,五千桶。
她得把这些数字送出去。
王主任开会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一脸疲惫,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看见林晚还在整理文件,他摆摆手:“小林,今天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弄。”
林晚应了一声,继续把手里那份归档完,才站起身。
“王主任,我去趟厕所。”
王主任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林晚走出去,穿过走廊,推开厕所的门。里面没人。她走进最里面那间,锁上门,靠在墙上。
头痛还没开始,但她知道,等会儿就会来。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空间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浮现在意识中——中共党徽,军统徽章,氰化物领章夹,梅姐的遗言便签,顾慎之的钢笔……还有那台米诺克斯相机。
她的意念锁定相机。
摄取。
冰凉的金属出现在手心里。她睁开眼,低头看着那台小小的相机,检查了一下胶卷。还剩大半卷,够用。
她把相机收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没人。她回到机要室,王主任还在喝茶看报。她走到那一堆牛皮纸袋前面,装作继续整理的样子,手指一个一个摸过去。
第三个。就是那个。
她把那个袋子抽出来,打开,取出那份文件。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王主任,把文件放在桌上,展开。
相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对准第一页。
咔嚓。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机要室里还是显得有点响。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手上没停,翻到第二页,咔嚓。第三页,咔嚓。
三张,够了。
她把相机收回口袋,把文件叠好,放回袋子里,把袋子放回那一堆里。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整理下一份。
王主任还在喝茶看报,头都没抬。
林晚的手很稳,继续拆着那些牛皮纸袋,一份一份,和刚才一模一样。可她的太阳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像有人在拿针轻轻扎。
她咬着牙,忍住了。
五点整,下班铃响了。王主任放下报纸,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小林,明天见。”
“王主任慢走。”
门关上。机要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晚坐在那儿,等了几分钟,确定王主任不会再回来,才站起身,把那台相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收回空间。头痛更厉害了,眼前有点发黑。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过去,才拿起包,走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冷风扑面而来,吹在脸上,凉凉的。她深吸一口气,裹紧外套,往泰和楼的方向走。
泰和楼里还是那么热闹。饭菜香,人声,碗筷声,混成一片。林晚推门进去,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竹内雅子。
她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孟师傅过来,她点了一荤一素一碗饭。
等菜的时候,她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陈树生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拨算盘,和平时一模一样。柜台前排着几个人,等着结账。
菜上来了。她拿起筷子,慢慢吃着。旁边那桌坐着几个穿中山装的,是76号总务科的人,正在喝酒聊天,声音不小,说的是最近的人事调动。没人注意她。
她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端着盘子往柜台走。
柜台前正好没人。
她把盘子放下。陈树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和看别的客人没什么两样。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递钱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像是不小心碰到。
陈树生的手指顿了顿。
他接过钱,低头看了看,抬起头,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哎呀林小姐,零钱不够了。您稍等一会儿,我去后头换换。”
他说着,转身往后院走去。
林晚站在柜台前等着。旁边来了几个人结账,伙计招呼着,没人注意她。她看着墙上贴的菜单,心里数着时间。
两分钟。三分钟。
后院的门帘掀开了,陈树生走出来,手里捏着几张零钱。他走到柜台前,把那几张钞票和零钱一起递给她,嘴里念叨着:“两毛五,找您七毛五……”
林晚接过钱,塞进口袋,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出泰和楼,冷风扑面。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往左边走,混进人群里。
走出很远,她才敢回头看了一眼。泰和楼门口,人来人往,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