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刚漫过小院的青砖黛瓦,院门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不是霜见和也惯有的轻缓,而是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
我抬眸望去,便见川岛一郎身着深色和服,袖口绣着暗纹,银丝已悄悄爬上鬓角,身后跟着两名黑衣护卫,他立在院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与挣扎
——那是一种被理智压抑的情愫,在眼底悄然翻涌。
他竟亲自来了,还算准了时机调走了霜见和也。
我指尖微顿,摩挲着腕间的和田玉手串,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随即漾开恰到好处的慌乱,下意识地站起身,微微攥着衣角,像只受惊的小鹿,怯生生地看着他:「您是……」
川岛一郎没应声,径直推开院门走进来,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小院的角角落落,却在触及我素净眉眼的瞬间,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小院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一方磨得光滑的石桌,两把略显陈旧的竹椅,廊下只摆着几盆长势普通的绿萝,叶片上还沾着些许尘土。
屋内一张老式木床,铺着素色粗布床单,靠墙的窄小书桌上,只有几册卷边的《史记》校本、一支蘸水笔和一方干涸的砚台,连个像样的匣子都没有,更别提复刻印章所需的刻刀、印石、朱砂、拓印纸这类工具。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娟秀,偶尔能看到与霜见和也的商榷之言,比如对「鸿门宴」细节的考据、对项羽人物评价的争论,透着对国文典籍的共同热爱,那份纯粹,像极了他记忆深处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书桌抽屉、床底、墙角这些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反复逡巡,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安宁。
最终落在墙角的一个旧木箱上,示意护卫打开时,语气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仔细些,莫要损坏了东西。」
木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床薄被、几双布鞋,还有一叠整理好的《史记》研读笔记,字迹或娟秀或遒劲,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连半点能与“复刻印章”沾边的痕迹都没有。
更遑论有人来过的蛛丝马迹——小院的青砖地面干净无杂尘,除了我日常走动的痕迹,便是霜见和也每日来时留下的浅浅脚印,没有陌生的鞋印,没有搬运重物的划痕,连院门外的巷口,都只有稀疏的行人足迹,看不出有同伙暗中联络的迹象。
「鄙人川岛一郎,」
他收回目光,开口时声音比在刑讯室时温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只是那威压里,多了一丝刻意维持的距离,
「听闻莺翠疯癫中攀咬了尹小姐,今日来,只是想核实几句。」
我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声音软糯又带着一丝颤抖,像是被这阵仗吓得不轻:
「司令官先生,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那日在歌厅,只是听莺翠姐姐说起您的印章纹样别致,一时好奇随口问了两句,没想到她会这样污蔑我。」
我抬眸看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眼底盈着薄薄的水汽,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学生,孤身一人在这里求学,家境普通,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哪里懂什么复刻印章,又哪里有本事找人帮忙做这种事?」
川岛一郎看着我这副柔弱单纯、毫无防备的模样,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指腹划过冰凉的刀鞘,试图用这份冷硬压制心底翻涌的情愫。
眼前的姑娘,瞧着不过十六岁的年纪,眉眼干净得像一汪清泉,笑起来时眼尾会弯起小小的弧度,像春日落在京都石板路上的樱花
——那是九子的模样。
九子是他年少时放在心尖上的姑娘,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只比眼前的阿尹大了一岁,也是这般不谙世事,却在纷乱中香消玉殒,成了他近五十年来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今年已是奔五十的人了,半生沉浮,双手沾满血腥,见惯了阴谋诡计与逢场作戏,早已不信世间还有纯粹的美好。
可眼前的阿尹,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照进了他晦暗压抑的心底,让他尘封多年的情感竟有了复苏的迹象。
他想靠近,想护着这份干净,却又怕自己的污浊玷污了她;想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却又清楚两人之间隔着岁月、身份与家国的鸿沟,更遑论这份突如其来的爱慕,于他而言是不合时宜的荒唐,于她而言或许是莫名的惊扰。
这份纠结像藤蔓般缠绕着他,让他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既有欣赏,有怜惜,更有挣扎。
他伸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发顶,像当年对待九子那般温柔,却在指尖即将触及发丝的瞬间猛地停住,随即僵硬地收回手,沉声问道:
「你与霜见和也,是如何相识的?他待你如何?」
「我与霜见先生是在学校里认识的,我们是同窗,都在国文系求学。」
我依旧低着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激,却也透着几分同龄人的亲近。
「去年入学时,先生讲《史记·项羽本纪》,我对鸿门宴上刘邦的隐忍与项羽的刚愎有不同见解,课后与他争论了许久,从项伯夜驰到樊哙闯帐,争得面红耳赤,没想到竟不打不相识。
我们都喜欢国文,尤其是《史记》的叙事笔法,时常一起讨论文本、互看笔记,他学识比我渊博,总会耐心指点我考证的思路,偶尔会送些吃食过来,怕我一个女孩子照顾不好自己。」
我刻意说得平淡真挚,不提半分逾矩,只做一个与同窗志同道合的普通学生。
「他待我很好,像兄长一样,从不会让我做任何出格的事,我也万万不敢给他惹麻烦。」
川岛一郎又追问了几句关于印章的细节,比如问我当时具体问了哪些纹样、有没有让莺翠帮忙描摹,我都答得懵懂茫然。
「我记不清了……当时就是随口一问,只记得她说有樱花纹样,其他的都没仔细听。」
我咬着唇,一脸为难的样子,
「我对这些东西本就不感兴趣,比起印章,我更在意《史记》里的人物风骨,哪里会特意记这些。」
话锋一转,我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语气怯生生却又藏不住探究:「
司令官先生,您……您怎么会认识霜见先生?我从未听他提起过您,他平日里除了上课、读书,很少与人交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