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为顾方遇刺的原因,京兆府清丈土地,进行的相当顺利,顺利到几个月时间,就查出了这么多问题。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那么,开年以后,皇帝大概率就会开始清查整个直隶的田地,同时下诏给南方诸省,清理南方诸省的田地。
夜风穿过窗棂,带着腊月特有的寒意,轻轻拂过御书房内燃着的龙涎香。烛火摇曳,映照在皇帝那张沉静如水的面容上,仿佛千年古井,不起波澜。可陈清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雷霆万钧。
“顾卿昨日所呈京兆田亩清查初报,朕已通览三遍。”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一百二十七万亩隐田,尽数出自皇庄、勋贵、寺观与官宦私产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陈清垂首,袖中双手微紧:“意味着国赋空虚,百姓苦重,法度崩坏于无形。”
“好一个法度崩坏”皇帝忽然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来,“可你也该知道,这些人背后牵连何等盘根错节谢家、魏国公府、礼部尚书崔氏哪一个不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你这一纸奏章,等于将整个京城权贵掀了个底朝天”
殿内寂静无声,连呼吸都似被冻结。成梅站在侧后,手心早已沁出冷汗。他知道陈清此行风险极大,却未料皇帝竟亲自召见,且语气如此凝重。
陈清深吸一口气,膝行一步,朗声道:“臣不敢欺君。然则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有豪强霸占良田,致使编户齐民无地可耕,流民四起,税赋日减。若再不整饬,恐动摇社稷根基陛下圣明在上,岂容奸蠹蛀蚀江山”
他语毕,叩首在地,额触金砖。
良久,皇帝才轻叹一声:“你倒是忠直得让朕为难。”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曹公公匆匆入内,低声禀报:“启禀陛下,姜世子携小殿下至宫门,言有要事求见。”
皇帝眉头一皱:“这个时候”
陈清心头一跳。姜褚素来行事跳脱,但绝非无的放矢之人。此刻深夜闯宫,必有缘故。
果然,不过片刻,姜褚便带着一身雪气步入殿中,身后跟着蹦跳的小皇子。孩子尚不知惧,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四周,直至看见陈清,顿时咧嘴一笑:“是你今天娶媳妇的那个哥哥”
姜褚拱手行礼,神色却少见地凝重:“陛下,臣夤夜惊驾,实因一事紧急方才我在仪封郡主府外,遇一人持密信欲投递陈清府邸,被我截下。经查,乃京兆府某县丞私通魏国公府管家,密谋伪造地契、转移隐田归属,更提及若陈清不死,便令其家破人亡八字。”
说罢,他取出一封火漆封印的信笺,交由曹公公转呈御前。
皇帝拆信阅罢,脸色骤变,猛地将信拍在案上:“好啊朕刚要保你周全,他们倒先动了杀心”
陈清伏地未动,心中却如惊涛骇浪翻涌。他知道阻力会大,却不曾想对方竟敢公然图谋构陷乃至灭口
“姜褚,”皇帝冷冷道,“你既截获此信,可知送信之人何在”
“已被镇抚司拿下,正在严审。”姜褚答道,“据初步招供,此人原是京兆府书吏,因欠赌债被魏国公府收买,负责传递消息。而真正主使,极可能便是现任京兆尹郑。”
“郑”皇帝冷笑,“他是谢相的门生。”
殿内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成梅听得心惊肉跳,几乎站立不稳。谢家,又是谢家那个曾经逼死母亲、迫走兄长的家族,如今又要对陈清下手
皇帝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良久方停步,盯着陈清道:“你可愿继续查下去”
“臣愿以死效命。”陈清声音坚定,毫无迟疑。
“好。”皇帝点头,“既然如此,朕便给你三个特权:第一,清丈之事,凡涉皇亲国戚者,皆可直奏朕前,无需经由六部;第二,调用东厂缇骑百人,归你节制,专司监察;第三,自即日起,赐你紫宸佩剑一面,遇阻可先斩后奏,五品以下官员,当场处置亦无须请旨。”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尤其是最后一条“先斩后奏”,乃是开国之初太祖赐予靖难功臣的殊荣,百年来从未轻授。如今竟落在一个刚刚成婚、尚未正式入仕的新科状元身上
陈清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
皇帝挥了挥手:“退下吧。明日早朝,朕自有安排。记住,步步小心,你身后不止有朕,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等着看你跌倒。”
二人退出御书房时,天边已有微光浮现。
姜褚拍拍陈清肩膀,低声道:“你这回可是真成了众矢之的。魏国公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谢家更是恨不得你立刻暴毙街头。今晚回去,门窗务必加派人手。”
陈清点点头,忽而问道:“你为何帮我”
姜褚一愣,随即笑了:“你以为我是为了你嘿,我是为了这个小家伙。”他指了指依偎在他怀中的小皇子,“他将来要做明君,就不能活在一个烂到根里的朝廷里。而你,是目前唯一敢动这块脓疮的人。”
说完,他抱起小皇子转身离去,身影渐没于晨雾之中。
次日清晨,金钟响彻紫宸殿。
百官列班而立,气氛诡异。昨日还对陈清笑脸相迎的几位阁老,今日皆面色冷淡,避而不视。唯有赵总宪远远投来鼓励一眼,微微颔首。
皇帝登临宝座,未及寒暄,便直接宣布:“自今日起,着状元陈清兼领京兆清田使,总揽畿内土地核查事务,凡有阻挠者,无论品级,一体严惩不贷另,原京兆尹郑涉嫌贪墨隐田,着即停职待勘,由刑部左侍郎暂代其职。”
朝堂哗然。
有人惊愕,有人愤怒,更多人则是眼神阴沉,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
散朝之后,陈焕父子默默走出宫门。
“父亲。”陈清终于开口,“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陈焕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巍峨宫墙,沉默良久才道:“你母亲走得早,我一生谨小慎微,只求保全家人。可你不一样,你有胆识,有锋芒,也有陛下的信任。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树大招风,德薄而位尊者,必遭天谴。”
“儿非为权势而争。”陈清望着父亲,“儿所求者,唯公道二字。大哥当年蒙冤远谪,家中产业尽失,若非陛下开恩,我们早已沦为贱籍。今日我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多聪明,而是因为有人愿意打破规则。现在,轮到我来做那个打破规则的人了。”
陈焕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罢了你既已决意前行,为父不能再拦。只望你记住,无论走到哪一步,莫忘初心,莫负苍生。”
父子二人相视良久,终是携手归家。
然而风暴并未停歇。
三日后,京兆府爆发大规模骚乱。数十名地主联合乡绅围堵府衙,声称“陈清借清田之名行抄家之实”,要求罢免其职。更有甚者,竟在城南张贴檄文,公然辱骂陈清为“乱臣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