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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陈清在京城里,过的第二个年节。
只是今年这个年节,相比较去年,他的处境可以说是地覆天翻了。
因为陈清不跟父亲,还有兄弟一起过年,京城里的家,就只有他还有顾家父女俩,这
夜色如墨,宫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映得御书房外的青砖泛着冷光。陈焕站在廊下,衣袍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金丝嵌边的腰牌正是皇帝亲赐的“代天巡狩”金牌。指尖摩挲过上面镌刻的龙纹,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千钧之重。
他本是江南一介布衣,靠科举入仕,步步攀爬至今日七品勋官之位,已是祖坟冒烟的大幸事。可谁又能想到,新婚不过数日,便要奉旨南下,清丈田亩、肃清吏治,甚至要直面东南水匪倭寇之患这哪里是差事,分明是一场生死局。
“姑爷。”大月提着灯笼从回廊尽头走来,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夜里的鬼,“夫人让我来看看您怎么还不回去,外头冷得很。”
陈焕收回思绪,勉强一笑:“就回。”
两人并肩往府邸走去,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大月偷偷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听说南边不太平,前些日子应天府有几处庄子被烧,说是盗匪干的,也有说是官绅勾结,故意闹出乱子好瞒产逃税姑爷这一去,怕是凶险。”
陈焕脚步一顿,目光沉沉望向南方夜空,良久才道:“我知道。”
“可您才新婚”大月咬了咬唇,“夫人还小,又刚离家,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不会有事。”陈焕打断她,语气坚定,“陛下信我,我才敢接这块牌子。若我不去,将来百姓无地可耕,赋役愈重,天下必乱。我既食君禄,当尽臣责。”
大月默然,只将灯笼举高了些,照亮前方归路。
回到卧房时,顾盼尚未入睡,倚在床头翻看一本女则,听见门响立刻抬眼望来,眸光清澈如春水。“你回来了。”她轻声说,放下书卷起身迎他,“外头冷吧我让厨房煨着姜汤呢。”
陈焕脱下外袍,坐到床沿,握住她的手:“嗯,冷。但心里暖。”
顾盼脸颊微红,低头道:“明日就要启程了么”
“后日。”他顿了顿,“先回德清安顿你和岳父大人,再赴应天履职。”
她点点头,忽而抬头看他:“你会回来吗”
这一问极轻,却如重锤砸在心口。陈焕怔住,随即笑了,伸手抚过她鬓角碎发:“当然会。我答应过你父亲,护你一生周全,岂能食言再说”他凑近她耳边,温热气息拂过耳垂,“合卺酒才喝了一半,剩下的,得等我回来补上。”
顾盼“啊”了一声,羞得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瞪他。陈焕哈哈大笑,也解衣上床,搂她入怀。炉火噼啪作响,屋内渐渐回暖。
次日清晨,陈焕早早起身,穿戴整齐,束发戴冠,腰间别着那枚象征皇权特许的金牌。院中马车已备好,陈清父子也在门口相送。
“此去千里,山高水远。”陈老爷神色复杂地看着儿子,终是叹了口气,“万事以保身为要,莫逞强。”
陈澈站在一旁,双手抱拳,郑重行礼:“大兄一路顺遂,弟在此候君凯旋。”
陈焕一一还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父亲脸上,缓缓道:“孩儿明白。待我归来之日,愿见家中团圆,京兆安宁。”
话音落下,他转身登车。车轮碾过残雪,缓缓驶出巷口。顾盼站在门前,披着红斗篷,一直望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才由大月搀扶着退回屋内。
三日后,陈焕一行抵达德清。
故乡山水依旧,溪流潺潺,白墙黛瓦隐于竹林之间。安仁堂门前香火缭绕,顾方带着族人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儿子归来,老父老泪纵横,紧紧抱住陈焕不肯松手。
“好好活着回来就好”顾方哽咽道,“为父不怕你做不了大官,只怕你丢了性命”
陈焕亦动容,跪地叩首:“不孝儿归来,让父亲挂念了。”
当晚,顾家设宴款待随行人员,镇抚司派出的十余名精锐校尉皆受厚待。席间觥筹交错,乡音萦绕,陈焕却始终心绪难宁。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尚未开始。
翌日清晨,他在书房召见此次南下的核心幕僚除秦虎率领的禁卫六人外,还有两名北镇抚司千户所的老卒,一名擅长查账的文书吏,以及一位曾任职江南粮道的退隐小吏顾明远。
“诸位。”陈焕正襟危坐,声音低沉而有力,“此番南下,名为清丈田亩,实则是与地方豪强争利夺权。他们盘踞百年,根深蒂固,背后或有朝中大员撑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众人屏息凝神。
“所以,我们不能硬来。”他继续道,“第一步,先稳住局面。我要你们分头行动:秦虎带人暗访民间,收集民怨;两位千户所兄弟潜入各县衙役之中,打探胥吏底细;文书吏负责梳理近三年的地册账簿;至于顾先生”他看向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请您帮我联络昔日旧识,尤其是那些不愿同流合污的清廉县令。”
顾明远点头:“老朽尚有人脉可用,只是这些人如今大多明哲保身,未必肯出力。”
“不必强求。”陈焕淡淡道,“只要他们不阻我,便是相助。”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陈焕独自立于庭院,望着天边浮云,心中思潮翻涌。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只是贪官污吏,更是整个腐朽体制的缩影。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朝廷岁入逐年减少,而军费、河工、赈灾各项开支却日益沉重。若不清查,不出十年,必生大乱。
可清查谈何容易
地方官员层层包庇,士绅豪族互通声气,甚至有些宗族私养武装,公然对抗官府。更可怕的是,这些势力往往与京中权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谢相公虽已失势,但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一个不慎,便会触动庞然大物。
“你在想什么”顾盼不知何时走到身后,轻轻为他披上一件外裳。
陈焕回头,见她眼中满是担忧,不禁柔声道:“在想怎么把那些藏起来的地契一张张挖出来。”
“很难吗”
“难如登天。”他苦笑,“但他们忘了,我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我知道穷人怎么活,也知道贪官怎么骗。只要民心在我,他们再强,也不过是纸老虎。”
顾盼静静听着,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陈焕愕然。
“这是我娘教我的。”她红着脸说,“她说,男人出征前,妻子一吻,可壮胆魄,能胜千军。”
陈焕心头滚烫,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低语道:“那你再多吻几次,我就能横扫江南了。”
顾盼笑着挣扎:“油嘴滑舌快去做正事吧,别误了行程。”
十日后,陈焕率队抵达应天府城外。
城门口旌旗招展,迎接他的却是三位身穿绯袍的官员应天府尹、按察使与布政使参政。三人笑容满面,拱手相迎,口中称颂圣恩浩荡,钦差莅临乃地方之福。
陈焕一一还礼,面上谦和,心中却警铃大作。